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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拒绝,就是成全别人恶心自己

不懂拒绝,就是成全别人恶心自己

文|阿紫 有一阵子反复低烧,去医院体检,体检单上写着心肌酶高,医生推断有可能是运动过度造成的。晚上心率达到一百多次,越是这样,越是睡不着。每次赵同学深情的对我说,闭上眼,就睡着了,我都在心里把他想象成土豆,然后像削土豆皮儿一样,把他挠一遍。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永远体会不到有的人从小一发烧就失眠的习惯。身体斗争了一晚上,早晨自然浑身无力,上一趟三楼都要厚着... 阅读全文

不懂拒绝,就是成全别人恶心自己

文|阿紫

一阵子反复低烧,去医院体检,体检单上写着心肌酶高,医生推断有可能是运动过度造成的。晚上心率达到一百多次,越是这样,越是睡不着。每次赵同学深情的对我说,闭上眼,就睡着了,我都在心里把他想象成土豆,然后像削土豆皮儿一样,把他挠一遍。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永远体会不到有的人从小一发烧就失眠的习惯。

 

身体斗争了一晚上,早晨自然浑身无力,上一趟三楼都要厚着脸皮等电梯。而这个时候,恰巧同事又让你帮着取快递,你很想拒绝,唉,还是挺一挺吧!下楼一看,很想骂一句脏话,那么大的一个箱子,没带手机,要不要空手回去呢?唉,忍一忍吧!拖着大箱子,继续厚着脸皮等电梯。

 

取快递也好,复印东西也好,你会发现刚参加工作时,多多少少是要被前辈们指挥安排。曾志伟在采访时说,他很欣赏刘德华的一点就是,他特别的努力,特别能吃亏,年轻人吃点亏挺好的,别人都有心,都有眼睛,会记得你的好。

 

可是假设这件事令你很不愉快,很苦恼,比如身体上的不舒服,甚至坐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怎么办?你会想,如果在家,你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不去,身体不舒服。没有人会误会你,埋怨你,甚至是记恨你。当然,你爸妈早知道你身体不舒服,也不会派你去快递的,轮不到你拒绝。可是社会不一样,人与人缺乏足够的了解及信任,相互之间的猜疑,让内心越来越敏感,为了抵抗这个世界的恶意,有些人选择用无数句的“可以”“都行”“没问题”“谢谢”“对不起”,与其说这是家教好,不如说,我们害怕以小失大,所以忍一忍,有必要的勉强自己,做一些不情愿,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们管它叫成全别人,恶心自己。

 

楼上搬进来一家新邻居,一对母女,大概是租了三年的房子,为了高中陪读。有一天这个女人敲我家门,问我妈要wifi密码,我妈说,楼上有网线,交一下网费就可以啦。她说,网费太贵了,平时也不怎么上,就孩子没事上网查查资料。我妈呢,典型的心善温柔不好意思拒绝啦,就把密码给她了。这样她还不知足,把手机递给我妈问,你知道这些用户名都是谁家的wifi么?我去管他们要密码,说实在的,你家的密码信号不是特别强。我妈当然回答说,这谁知道呢!当天晚上,我家网速就卡了,我妈跟我讲,再继续卡,我就上楼告诉她们,两家用一个网线实在不行,然后换密码。

 

我问她,可是如此以来,你就不得罪人了么?

 

我妈问我,那怎么办?

 

我以为,只有年少的人,才会耻于拒绝,而像她这个年纪早就不在乎什么面子问题,活得舒服才是正经事。比如楼上的妇女,为了自己方便豁的出去,甭在乎别人怎么想自己。可我妈却还是会为拒绝别人而难为情,难开口。

 

我说,如果不想拒绝,她的孩子不是查资料么?你把她的手机拿来,把密码给她连上,不必把密码告诉她,手机能占多少网速啊,为了防止她把家里面的所有电脑所有手机都拿过来,你可以委婉的断她后路,我家几乎不看电视,都在网上看视频,之前跟楼上房东合用过一根网线,就是因为网速太慢,才自己单独办的,你家不是查资料么,手机临时上网还可以。事实上,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啊!

 

很多事情不是非A则B,不一定非要完全按照对方的心意来或者当头一棒的拒绝,总之,要用对方自己说出来的话,来把她的前路后路全部堵死。

 

最懦弱最憋屈的做法是,把密码告诉了她,回头偷偷嘀咕,这个人好不讲究啊,脸是有多大!想不通,居然会管陌生邻居要密码,她是怎么说出口的呢?占网速的时候她怎么好意思呢?然后在每一次看视频卡的时候,都赖在她的头上,控制不住的生气,都在心里复述一遍:这个人啊,太不讲究了!然后再绞尽脑汁想怎么在不得罪人的前提下,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她好意思开口,你为什么不好意思拒绝呢?你可以说,我跟她是一样的人么?我要脸啊!

什么是要脸呢?生活中规规矩矩的,道德底线清晰,本本分分不越界,或者自恃清高自认为聪明自以为是?别人不按照你的招式出牌,跟所谓的大多数人的大脑抽筋方式不同,就被嫌弃么?也许你眼中大大咧咧不讲究的人,其实也不是爱占小便宜,只是因为她认为这些都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张张口而已,顺便的事儿,换了是她,你要密码,她同样会爽快的给你,不会私下里嘀咕,纠结,认为你人没修养。

 

就像粉丝问我,有一个不是很熟的朋友,寄宿在他家,然后赖着不走,每天大大大方方的出来进去,走的时候就跟灰太狼似的,说一句,我今天还回来。他很苦恼,因为他习惯了自己住,跟他的关系又不熟,这样住在一起很不自在,不习惯,可又不好意思赶他走,怎么办呢?

 

我回复他说,如果异性就很好办了,直接告诉她因为性别的原因不方便。如果是同性的,你实在看不惯他不修边幅的样子,或者不习惯跟别人住一起。拒绝也并非直截了当赶他走,你可以先旁敲侧击的问他,怎么不回家住呢?是不是没没找到住的地方呢?长期没个着落也不是办法,用不用我帮你找啊?

 

最无奈的是,你一方面还想表演的,无所谓,不在乎,欢迎光临,不想让对方看出来你嫌弃,你不高兴,你不习惯。一方面你还怪人家猜不到你的心思,看不出来个火候,不明白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很多立场、态度、喜好如果你不表现出来,谁有时间猜来猜去跟你玩?

 

如果你非说,有一些人就是钻空子,喜欢占别人便宜。比如有一年郭冬临的春晚小品叫《有事您说话》。求他买火车票的朋友以为他有关系有能力不费劲儿就买得到,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卷着铺盖熬通宵去火车站一张一张排队买的。她媳妇因此跟他生气,吵架,并且警告他,如果再有人求他买票,千万别答应。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做了那个,好说话,不会拒绝的好好先生。

 

有一年年底,赵先生让我帮他在网上抢票,我问他,你家从北京到沧州也不需要抢票啊!他说,帮朋友忙。我说帮忙当然好了,但千万别难为自己,很多忙,我们只需要动用一点关系,张张口,顺手而为之,而有些忙,我们则需要背后付出很多才得到的,并不比当事人轻松,而对方全然不知道你要花费那么多时间精力以及钱财,这样就不划算了。

 

如果一早就给对方正确的信号,认知,可能就不必为很多个“是该同意还是拒绝”而苦恼了。就像,我跟朋友的关系再好,她们也不会跟我提借钱的事儿。我从没有苦恼过要怎么拒绝,钱借出去了,是该催她们还钱还是黑不提白不提就这样算了。

 

最可怕的是,你没那么不在乎,还你非要表演出另一副模样,而隐藏住内心的小心思,把他自己抬的高高的,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原本是别人的事,折磨的却是你自己。

 

你以为你不拒绝,你一早就对江湖谦逊低头,就可以躲避那些恶风恶雨了么?也许你身边有这样一些人,她们经常好心办坏事,你帮了人家,没人领情,甚至还把对方得罪了,赔了夫人又折兵,撂下一身埋怨,里外不是人。

 

我大学时认识一个姑娘,品性很好。刚上的大学的时候是班级的联络员,当一些调皮的同学翘课时,打电话找她帮忙喊到,她痛快的答应,还找了一些朋友来帮忙。可是却没有人感激她,她做过很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经常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她有一次问我,怎么你帮别人,即使是很小的事,别人也会很感激你,记得你的好?而我恰好相反呢?我说,合理的拒绝并不一定会得罪人,无条件的接受也不一定会令对方愉悦,重要的是你该如何表达。

 

看《花儿与少年》,最后一期相互吐槽环节,井柏然评价郑爽说,郑爽做一些事确实给人感觉不舒服,不是她这个人有问题,其实她只是不会表达。我相信,其实很多所谓恶意,仅仅只是双方沟通,跟你表达的问题。

 

总是碍于面子,怕得罪别人,很在乎别人眼中的自己,为了那一个好评,成全别人恶心自己,这大概是我们大多数人的选择。无论是同意也好,是拒绝也罢,都是问问自己,什么对你而言更重要,是面子?还是自己的内心感受,首先你要目的明确,这样你才会有所偏向去照顾,你的面子或者情绪,再去实现你的目的。答应了别人未必就能真正的取悦别人,而拒绝也并不一定就是把人给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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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国真:站在中年的河边

汪国真:站在中年的河边

像被河水冲刷的船,你仓促地到了中年,体态、面容、眼神、心境都被盖上了中年的印戳。回头望去,乌飞蝉噤、红枯绿瘦,青春已溜得不见踪影;向前看去,鹤发鸡皮、枯萎蹒跚正在逼近。 中年和正午有些相似:凝重、深邃、空旷,是生命曲线上的一个极点。站在这儿,来路一览无余,去路上能搅出的动静也大致不出其右了。人生像魔术师抖开了他的包袱,不会再有太多的神秘可言了。 ... 阅读全文

汪国真:站在中年的河边

被河水冲刷的船,你仓促地到了中年,体态、面容、眼神、心境都被盖上了中年的印戳。回头望去,乌飞蝉噤、红枯绿瘦,青春已溜得不见踪影;向前看去,鹤发鸡皮、枯萎蹒跚正在逼近。

 

中年和正午有些相似:凝重、深邃、空旷,是生命曲线上的一个极点。站在这儿,来路一览无余,去路上能搅出的动静也大致不出其右了。人生像魔术师抖开了他的包袱,不会再有太多的神秘可言了。

 

人们赋予这个年龄的关键词是“成熟”,可生活仍会硌疼你:家人生病你担心,孩子不听话你生气,工作出错你沮丧,没钱了你发愁……只是你学会了警惕这些灰色霉菌,不再给它们发酵生长的机会了。

 

在你这个年龄,左手要拽着孩子,右手要搀着父母,你成了他们两边的家长,女儿刚踏进青春期,像一只迷乱的羔羊,背上还驮着10斤重的书包。她还那么脆弱,说话稍不对劲就会戳伤她。父母呢,个头缩得那么矮,走路一摇三晃的,你还忍心对他们发牢骚吗?爱人跟你一样,也在中年的河流上忙着捕捞。

 

所以,你得有自我疏通和修补的能力。你得维护你一贯的形象:大大咧咧,乐乐呵呵。这些年来,你受到岁月和生活的双重镂刻,内心也在不停地改变。沧海桑田,有的地方已经变硬了,有的地方却柔软了。从前你是树叶,环境是风,它一吹你就动。你跟着别人赶东赶西去上补习班,今天英语,明天文秘,后天管理,像猴子掰苞谷。宴会上硬着头皮喝酒,却让胃痉挛不止。你在外边温文尔雅,在家里龇牙咧嘴,长着一身倒刺。你只想让社会接纳你,却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那时,你生活的姿势是引颈远眺。上学的时候盼毕业;女儿小的时候巴不得她长大;工作的时候想退休;在乡野时憧憬都市,追到了都市又怀念乡野。总之真正的生活在山的那一边,而下巴颏儿下的生活不过是一段歌剧的序曲,一座港口的栈桥。现在你却后悔自己错过了好些生活。因为生命里的每一片草地、每一条溪流、每一块山丘都是只此一次的相遇。在日历被撕了一大半后你才学会了调整焦距,对准眼前。

 

于是,你能听进父母的唠叨了,愿意陪他们散步了,也知道了拉他们去吃这吃那。发了奖金不再直奔化妆品柜台,而是会给爱人买一双柔软的鞋子。你会带女儿奔到海边看一回大海,冲到上海去看一场F1比赛,在她最想圆某个梦而你又有能力的时候帮她圆了,因为梦也会凋谢。你学着把菜炒香,把汤熬得很鲜,你通过这些小事去传递爱。

 

你知道,也许过不了多久,今天还围着餐桌的父母将无踪可觅。女儿很快也会张开翅膀去寻找自己的天空。她将不会再每天一回家就拽着你的衣襟给你“播报”班上的新闻,也不会再往沙发上一躺,就把臭脚丫往你怀里塞了。幸福在流逝。

 

相应的,有的东西却在不经意间被抽离了。不再想通过变换外形修改自己了,自己接纳了自己不就等于让世界接纳了自己吗?

 

现在,你会把一件衣服穿好几年,把一部手机用到无法再用,你想在这套旧房子里一直住到老。越来越多的同事已经开着自己的车上下班了,你却干脆连班车也不坐,改成了跑步上下班。由此你获得了一种自由和力量,你依赖的东西原来很少,生存其实并不困难。生活就是这样,当你退到了潮流的边缘,潮流反而成了不相干的背景。

 

你也能和自己的工作和平相处了,不像以前那样蚂蚱似的在各个行当里乱跳了。因为你明白了无论什么工作,都像一块布,各有其细致明艳的正面,也有粗糙暗淡的背面。到了中年,生命已经流过了青春湍急的峡谷,来到了相对开阔之地,变得从容清澈起来。花儿谢了不必欷,还有果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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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铁生:昼信基督夜信佛

史铁生:昼信基督夜信佛

大概是我以往文章中流露的混乱,使得常有人问我:你到底是信基督呢,还是信佛法?我说我白天信基督,夜晚信佛法。 这回答的首先一个好处是谁也不得罪。怕得罪人是我的痼疾,另方面,信徒们多也容易被得罪。当着佛门弟子赞美基督,或当着基督徒颂扬佛法,你会在双方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努力容忍着的不以为然。 这表情应属明显的进步,若在几十年前,信念的不同是要引发武斗... 阅读全文

史铁生:昼信基督夜信佛

概是我以往文章中流露的混乱,使得常有人问我:你到底是信基督呢,还是信佛法?我说我白天信基督,夜晚信佛法。

 

这回答的首先一个好处是谁也不得罪。怕得罪人是我的痼疾,另方面,信徒们多也容易被得罪。当着佛门弟子赞美基督,或当着基督徒颂扬佛法,你会在双方脸上看到同样的表情:努力容忍着的不以为然。

 

这表情应属明显的进步,若在几十年前,信念的不同是要引发武斗与迫害的。但我不免还是小心翼翼,只怕那不以为然终于会积累到不可容忍。

 

怕得罪人的另一个好处,是有机会兼听博采,算得上是因祸得福。麻烦的是,人们终会看出,你哪方面的立场都不坚定。

 

可信仰的立场是什么呢?信仰的边界,是国族的不同?是教派的各异?还是全人类共通的理性局限,以及由之而来的终极性迷茫?

 

人的迷茫,根本在两件事上:一生,或生的意义;二曰死,或死的后果。倘其不错,那么依我看,基督教诲的初衷是如何面对生,而佛家智慧的侧重是怎样看待死。

 

这样说可有什么证据吗?为什么不是相反——佛法更重生前,基督才是寄望于死后?证据是;大凡向生的信念,绝不会告诉你苦难是可以灭尽的。为什么?很简单,现实生活的真面目谁都看得清楚。清楚什么?比如说:乐观若是一种鼓励,困苦必属常态;坚强若是一种赞誉,好运必定稀缺;如果清官总是被表彰呢,则贪腐势力必一向强大。

 

在我看,基督与佛法的根本不同,集中在一个“苦”字上,即对于苦难所持态度的大相径庭。前者相信苦难是生命的永恒处境,其应对所以是“救世”与“爱愿”;后者则千方百计要远离它,故而祈求着“往生”或“脱离六道轮回”。而这恰恰对应了白天与黑夜所向人们要求的不同心情。

 

外面的世界之可怕,连小孩子都知道。见过早晨幼儿园门前的情景吗?孩子们望园怯步,继而大放悲声;父母们则是软硬兼施,在笑容里为之哭泣。聪明些的孩子头天晚上就提前哀求了:妈妈,明天我不去幼儿园!

 

成年人呢,早晨一睁跟,看着那必将升起的太阳发一会儿愣,而后深明大义:如果必须加入到外面的世界中去,你就得对生命的苦难本质说是。否则呢?否则世上就有了“抑郁症”。

 

待到夕阳西下,幼儿园门前又是怎样的情景呢?亲人团聚,其乐陶陶,完全是一幅共享天伦的动人图画!及至黑夜降临,孩子在父母含糊其词的许诺中睡熟;父母们呢,则是在心里一遍遍祈祷,一遍遍驱散着白天的烦恼,但求快快进入梦的黑甜之乡。倘若白天挥之不去,《格尔尼卡》式的怪兽便要来祸害你一夜的和平。

 

所以,基督信仰更适合于苦难充斥的白天。他从不作无苦无忧的许诺,而是要人们携手抵抗苦难,以建立起爱的天国。

 

譬如耶稣的上十字架,一种说法是上帝舍了亲子,替人赎罪,从而彰显了他无比的爱愿。但另一种解释更具深意:创世主的意志是谁也更改不了的,便连神子也休想走走他的后门以求取命运的优惠,于是便逼迫着我们去想,生的救路是什么和只能是什么。

 

爱,必是要及他的,独自不能施行。

 

白天的事,也都是要及他的,独自不能施行。

 

而一切及他之事,根本上有两种态度可供选择:爱与恨。

 

恨,必致人与人的相互疏远,相互隔离,白天的事还是难于施行。

 

惟有爱是相互的期盼,相互的寻找与沟通,白天的事不仅施行,你还会发现,那才是白天里最值得施行的事。

 

白天的信仰,意在积极应对这世上的苦难。

 

佛门弟子必已是忍无可忍了:听你的意思,我们都是消极的喽?

 

非也,非也!倘其如此,又何必去苦苦修行?

 

夜晚,是独自理伤的时候,正如歌中所唱:“这故乡的风,这故乡的云,帮我抚平伤痕。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你曾经到哪儿去了?伤在何处?

 

我曾赴白天,伤在集市。在那儿,价值埋没于价格,连人也是一样。

 

所以就,“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

 

夜晚是心的故乡,存放着童年的梦。夜晚是人独对苍天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来?我能不能不来,以及能不能再来?“死去原知万事空”,莫非人们累死累活就是为了最终的一场空?空为何物?死是怎么回事?死后我们会到哪儿去?“我”是什么?灵魂到底有没有?……黑夜无边无际,处处玄机,要你去听、去想,但没人替你证明。

 

白天(以及生)充满了及他之事,故而强调爱。黑夜(以及死)则完全属于个人,所以更要强调智慧。白天把万事万物区分得清晰,黑夜却使一颗孤弱的心连接起浩瀚的寂静与神秘,连接起存在的无限与永恒。所谓“得大自在”,总不会是说得一份大号的利己之乐吧?而是说要在一个大于白天、乃无穷大的背景下,来评价自我,于是也便有了一份更为大气的自知与自信。

 

“自在”一词尤其值得回味。那分明是说:只有你——这趋于无限小的“自”,与那无边无际趋于无限大的“在”,相互面对、相互呼告与询问之时,你才能确切地知道你是谁。而大凡这样的时刻,很少会是在人山人海的白天,更多地发生于只身独处的黑夜。

 

倘若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拘泥于这一个趋于无限小的“我”,烦恼就来了。所谓“驱散白天的烦恼”,正是要驱散这种对自我的执着吧。

 

执着,实在是一种美德,人间的哪一项丰功伟绩不是因为有人执着于斯?惟执迷才是错误。但如何区分“执着”与“执迷”呢?常言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执于前者即是美德,执于后者便生烦恼。所以,其实,一切“迷执”皆属“我执”!用一位伟大的印第安巫士的话说,就是“我的重要性”——一切“迷执”都是由于把自我看得太过重要。那巫士认为,只因在“我的重要性”上耗费能量太多,以致人类蝇营狗苟、演变成了一种狭隘的动物。所以狭隘,更在于这动物还要以其鼠目寸光之所及,来标定世界的真相。

 

那巫士最可称道的品质是:他虽具备很多在我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神奇功能,但并不以此去沽名钓誉;他虽能够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另类存在,但并不以此自封神明,只信那是获取自由的一种方式;他虽批评理性主义的狭隘,却并不否定理性,他认为真正的巫士意在追求完美的行动、追求那无边的寂静中所蕴含的完美知识,而理性恰也是其中之一。我理解他的意思是:这世界有着无限的可能性,无论局限于哪一种都会损害生命的自由。这样,他就同时回答了生的意义和死的后果:无论生死,都是一条无始无终地追求完美的路。

 

是嘛,历史并不随某一肉身之死而结束。但历史的意义又是什么呢?进步、繁荣、公正?那只能是阶段性的安慰,其后,同样的问题并不稍有减轻。只有追求完美,才可能有一条永无止境又永富激情的路。或者说,一条无始无终的路,惟以审美标准来评价,才不至陷于荒诞。

 

基督信仰的弱项,在于黑夜的匮乏。爱,成功应对了生之苦难。但是死呢?虚无的威胁呢?无论多么成功的生,最终都要撞见死,何以应对呢?莫非人类一切美好情怀、伟大创造、和谐社会以及一切辉煌的文明,都要在死亡面前沦为一场荒诞不成?这是最大的、也是最终的问题。

 

据说政治哲学是第一哲学,城邦利益是根本利益,而分清敌我又是政治的首要。但令我迷惑的仍然是:如果“死去原知万事空”,凭什么认为“及时行乐”不是最聪明的举措?既是最聪明的举措,难道不应该个个争先?可那样的话,谁还会顾及什么“可持续性发展”?进而,为了“及时行乐”而巧取豪夺他人——乃至他族与他国——之美,岂不也是顺理成章?

 

“但悲不见九州同”确是一种政治的高尚,但信心分明还是靠着“家祭无忘告乃翁”,就连“王师北定中原日”也难弥补“死去原知万事空”的悲凉与荒诞。所以我还是相信,生的意义和死的后果,才是哲学的根本性关注。

 

当然,哲学难免要向政治做出妥协。那是因为,次一等的政制也比无政府要好些,但绝不等于说哲学本身也要退让。倘若哲学也要随之退一等,便连城邦的好坏也没了标准,还谈的什么妥协!妥协与同流合污毕竟两码事。

 

佛法虚无吗?恰恰相反,他把“真”与“有”推向了无始无终。而死,绝不等于消极,而是要根本地看看生命是怎么一回事,全面地看看生前与死后都是怎么一回事,以及换一个白天所不及的角度,看看我们曾经信以为真和误以为假的很多事都是怎么一回事……

 

故而,佛法跟科学有缘。说信仰不事思辨显然是误解,只能说信仰不同于思辨,不止于思辨。佛门智慧,单凭沉思默想,便猜透了很多物理学几千年后才弄懂的事;比如“惟识”一派,早已道出了“量子”的关键。还有“薛定锷的猫”——那只可怜的猫呵!

 

便又想到医学。我曾相信中医重实践、轻理论的说法,但那不过是因为中医理论过于艰深,不如西医的解剖学来得具体和简明。中医理论与佛家信念一脉相承,也是连接起天深地远,连接起万事万物,把人——而非仅仅人体——看作自然整体之局部与全息。倒是白天的某些束缚(比如礼仪习俗),使之在人体解剖方面有失仔细。而西医一直都在白天的清晰中,招招落在实处,对于人体的机械属性方面尤其理解得透彻,手段高超。比如器官移植,比如史铁生正在享用着的“血液透析”。

 

要我说,所谓“中西医结合”,万不可弄成相互的顶替与消耗,而当各司其职,各显其能;正如昼夜交替,阴阳互补,热情与清静的美妙结合。

 

不过,说老实话,随着科学逐步深入到纳米与基因层面,西医正在弥补起自身的不足,或使中医理念渐渐得其证实也说不定。不过,这一定是福音吗?据说纳米尘埃一旦随风飞扬,还不知人体会演出怎样的“魔术”;而基因改造一经泛滥,人人都是明星,太阳可咋办!中医就不会有类似风险——清心寡欲为医,五谷百草为药,人伦不改,生死随缘,早就符合了“低碳”要求。不过这就好了吗?至少我就担心,设若时至1998年春“透析”技术仍未发明,史铁生便只好享年四十七岁了,哪还容得我六十岁上昼信基督夜信佛! 

本文为《昼信基督夜信佛》一文节选。


微信:zuojiabao1985 投稿:zjbxmt@126.com

史铁生:昼信基督夜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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