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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诗

情若久时酝成字,字不醉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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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 . 12 /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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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诗接龙】的下一个题目是《雪冬

2013 / . 12 / . 21

诗艺

节选自《诗艺》

文/贺拉斯

 

现在已然衰朽者,

将来可能重放异彩。

 

现在备受青睐者,

将来却可能日渐衰朽。 

 

PS:1.《诗艺》 古罗马帝国的诗人、批评家贺拉斯著,是一封写给罗马贵族皮索父子的诗体信简,共四百七十六行。信中结合当时罗马文艺现状,提出了有关诗和戏剧创作的原则问题。 

2.《诗艺》认为作品:一要符合自然创造,切近真实;二要符合观众心理,切合众望;三要符合艺术规则,运用适度。并据此提出一条总原则:适宜,即合乎情理。

3.《诗艺》体现了一种在继承传统中求创新的现实主义精神,它上承亚里士多德,下开文艺复兴和后来的古典主义理论之端,对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的文学创作,尤其是戏剧与诗歌影响深远。 

诗艺 

2013 / . 12 / . 21

诗艺

 

文/博尔赫斯

 

眼望岁月与流水汇成的长河
回想时间是另一条河,
要知道我们就像河流一去不复返
一张张脸孔水一样掠过。
要觉察到清醒是另一场梦
梦见自己并未做梦,而死亡
使我们的肉体充满恐惧,不过是那
被称为睡梦的夜夜归来的死亡。
要看到在日子或年份里有着
人类的往日与岁月的一个象征,
要把岁月的侮辱改造成
一曲音乐,一声细语和一个象征。
要在死亡中看到梦境,在日落中
看到痛苦的黄金,这就是诗
它不朽又贫穷,诗歌
循环往复,就像那黎明和日落。
有的时候,在暮色里一张脸
从镜子的深处向我们凝望;
艺术应当像那面镜子
显示出我们自己的脸相。
人们说尤利西斯厌倦了奇迹
当他望见了葱郁而质朴的伊撒加
曾因幸福而哭泣。艺术就是伊撒加
属于绿色的永恒,而非奇迹。
它也像河水一样长流不息
逝去而又留存,是同一位反复无常的
赫拉克利特的镜子,它是自己
又是别的,像河水一样长流不息。  

诗艺 

2013 / . 12 / . 14

思意

 

文/安奇

 

 

同样憋闷的夏天  囚禁需要释放的

灵魂

那年的日子  神释放了

我们在废墟中遇见  交谈还咀嚼着灰

都不待理会  

都不愿停歇

 

  二

 

没有鸽子传信

去那最孤独的地方

没有朋友捎话

给那最寂寞的心脏

没有平台交流

说那昨夜的梦魇

没有什么期待

我准备等上千年

转身化作一方石

冰霜雨雪

存在与文明和野蛮的空间

最终化作一种真实

我再等上千年

或许断绝这期待

望穿了咒怨

我能移动

点石成人

 

   三

 

感觉是病入膏肓

我给自己发出信号

估计是快要黄昏

没人来理会濒临的祷告

我带上悲伤

一起投入了海

悲伤漂浮海上

呼喊,恩人的方向

你就坐在喧嚣之中

旁若无物  视若无人

我却信了你的聋

 

 

四月想起一个人

美若冰霜加着贤淑温情

我当是没有熟悉只是想起

有泡沫似的眼睛

中性的嘴

四月想起一个人

只可远看不可亵玩

我当是没有资格没有勇气

这时节花都开了

草该绿了

四月想起一个人

像星星像雾

像雾里的星星

 

 

为一个人

开始写作

开始一场平静的风波

有不了情  有无厘头  有形形色色

女人的话像关死的水闸

男人的动作僵直的嘴巴

我开始写作

零星的话  受损的词

建造属于自己的诗歌童话

或许多年后成废墟倒塌

但我已开始

不愿为你停下

 

 

一个人在楼顶

看看星星看看灯

这样的夜景

逼近空灵的苍穹

瞬间只剩下我一人

心火在烧

孤苦伶仃

想改变黑暗的方向

想带个人来一起

打开通往四面八方的心窗

夜景

是迷惑的幕帐

遮蔽了我流泪的眼

憔悴的摸样

 

 

已经不是一时片刻

我在我的窗前看你

遥想你能经过

一生或许都是倩影幻变

我因嫉妒

可能会瞎了眼

逆风的晚上星星出来

嘲笑大个子的我

只有夜能追的上你  和你说说

怎么一个我

可惜辗转了多次

我所点亮的是惊慌失措

传递的只是梦的尾巴

只言片语的失眠

 

 

我没有时间休息  

就安静的坐在窗口  

还是往常的位置  

今天的美梦仿佛已经完成的样子 

欣然的微微笑  如果说此时此刻  

我还在做另外的一件事  

那便是想起遥远的你  

午后的阳光真的温暖   

熔铸进内心的无限幻想  

是让我相信  

这份爱的意念该早已抵达你心的底岸  

坐下来或是你睡去 

我们便不是流浪者  不是分开的  

举起手让我们互相紧握一下周围的空气   

那里淡留着彼此停留过的气息 

   

下一题:《雪冬》 

思意 

 

  来自 田琦 的投稿
2013 / . 12 / . 08

我想要对你说出我要说的最深的话语

选自《园丁集》

文/泰戈尔

 

我想要对你说出我要说的最深的话语,我不敢,我怕你哂笑。

因此我嘲笑自己,把我的秘密在玩笑中打碎。

我把我的痛苦说得轻松,因为怕你会这样做。

我想要对你说出我要说的最真的话语,我不敢,我怕你不信。

因此我弄真成假,说出和我的真心相反的话。

我把我的痛苦说的可笑,因为我怕你会这样做。

我想用最宝贵的名词来形容你,我不敢,我怕得不到相当的酬报。

因此我给你安上苛刻的名字,而夸示我的硬骨。

我伤害你,因为怕你永远不知道我的痛苦。

我渴望静默地坐在你的身旁,我不敢,怕我的心会跳到我唇上。

因此我轻松地说东道西,把我的心藏在言语的后面。

我粗暴地对待我的痛苦,因为我怕你会这样做。

我渴望从你身边走开,我不敢,怕你看出我的懦怯。

因此我随随便便地昂着头走到你面前。

从你眼里频频掷来的刺激,使我的痛苦永远新鲜 

我想要对你说出我要说的最深的话语

2013 / . 12 / . 08

假如生活重新开头

 

文/邵燕祥

假如生活重新开头
我的旅伴,我的朋友——
还是迎着朝阳出发,
把长长的身影留在背后。
愉快地回头一挥手!
假如生活重新开头
我的旅伴,我的朋友——
依然是一条风雨的长途,
依然不知疲倦地奔走。
让我们紧紧地拉住手!
假如生活重新开头
我的旅伴,我的朋友——
我们仍旧要一齐举杯,
不管是甜酒还是苦酒。
忠实和信任最醇厚!
假如生活重新开头
我的旅伴,我的朋友——
还要唱那永远唱不完的歌,
在喉管没有被割断的时候。
该欢呼的欢呼,该诅咒的诅咒!
假如生活重新开头
我的旅伴,我的朋友——
他们不肯拯救自己的灵魂,
就留给上帝去拯救!……
阳光下毕竟是白昼!
时间呀,时间不会倒流,
生活却能够重新开头。
莫说失去的很多很多,
我的旅伴,我的朋友——
明天比昨天更长久!

假如生活重新开头

2013 / . 10 / . 20

张枣谈诗

 

文/转自黄灿然小站

 

问:黄灿然 答:张枣

最近搬家,见到张枣回答我书面采访的打印稿,一式两份,其中一份仍很新,好像刚打印出来,油墨未干似的,这应是张枣寄来的原打印稿。另一份已发黄,字迹也较淡,应是复印件。这应该是为我当时编的《声音》而准备的,可惜后来没有做成。我已完全忘了采访的时间,只能粗略估计是我们1997年在柏林和继而在图宾根他家见面之前或之后几个月。后来我根据文中提到他与陈东东去杭州这条线索,从陈东东那里获知他们去杭州应是1996年。陈东东为谨慎起见,让我再向蔡天新确认一下,因为当年他们是住在蔡天新家。蔡天新确认是1996年春。也是根据上下文和根据上述这个时间的确认,我想起我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某一段时间与张枣有过频密的长途电话通话。通话内容我忘记了,但有一个印象,就是我们花很多时间谈论语调。

这份采访稿是未完稿,从打印稿看,以及根据我模糊的回忆,我的每一个提问都应是颇长的,由于提问我必然有存稿,所以张枣只抄了我提问的几个字,作为提示。但现在我已失去我提问的原稿──甚至可能没有原稿,而是存于电脑档案,电脑档案可能因为我多次换电脑而遗失了。这不是什么损失,因为我们有张枣的详细回答,这使得这份采访变得不像采访,而像张枣的一篇文章。使我遗憾的反而是,当采访开始要进入讨论张枣诗歌的正题时,便戛然而止,而我记得我当时读张枣是颇有心得的,如果采访继续下去,我们应有机会深入谈论张枣本人的诗歌。但就目前这份未完稿而言,张枣对于总体诗歌的见解和诗人与自己、与世界、与语言的关系,已表达得颇全面了,而且很清晰,境界也很高。

黄灿然
2013年4月17日,香港



HCR:1.在电话中,你曾提到“陌生化”……

ZZ:“陌生化”是一个陈旧的术语,不过我确实一直爱用它。说实在的,我不知道在写作过程中还有什么比“陌生化”更明显的方法。它不仅仅是技术,也是一种内心冲动,一种精神,一种对虚构、对那“另一个”,对与众不同的渴望。每人动笔时都会想:怎么写?这是写作的一个最重要组成部分,每种写作都暗含了这一个永恒而又隐蔽的主题。人越深入这种考虑,就越会孤零零地面对这一挑战:我要写的必须是独特的,原创的,不可取代的;我的声音只有我本人能够发出,这不正是一条美妙的人文主义原则吗?它使人执著于独辟蹊径,同时又胸怀正气,不刁钻古怪,不入旁门左道,显然,陌生化帮助我学习怎样与自身与写作最终与世界进入一种批判性质的关系。

“陌生化”如果落到技术上,它就是一种自己的眼力,属于自己的内在体验方式。它使得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苟同文艺时尚对现实的描述,哪怕是一时显得进步或者说“正确”的描述。我从70年代末写作一开始,就本能地不喜欢文字的权力感和暴力,也就更不会去想以暴易暴,也就是说,如果你既不喜欢官方文学,又不满意反官方的地下文学的话,那么你想读的文学就只有靠自己来创造。我早期的作品充满了幻美的冲动和对辞色结构的迷醉,表达的是对周围世界“脏、乱、差”的蔑视。回想起来,那时的“陌生化”过程含有互文对话的特征,是对文字暴力所作的个人化的诗意回应。

我86年后孤悬海外,陌生化便假戏真演了,我甚至认为,我在海外的漂流简直就是我早期追踪陌生化的必然后果。我知道一个诗人在追踪什么,他在生活中就得到什么,他追踪权力和成功,他就会得到;他追踪爱和孤独,他也会得到;他若追踪尽善尽美的奇迹,他同样也会得到。追踪什么,这是天性而不是选择。诗和人最终是不可分解的,一切都取决于人生的境界。我的陌生化训练给我带来的是“生生之妙”的境界,是对诗歌的圆润、和谐、健康之境的憧憬,具体也就是说,一旦陌生化在海外变成了日常场景,它也就在创作中变成了一种萎靡片面和极端的效应,这时候就得对陌生化本身进行超越性的异化,如此才能保持陌生化的真正精神内涵。荷尔德林在《图宾根》那首诗里说:没有谁/之于我是生疏的。我颇能心领神会。因而,我不满意我92到93年一段时期的作品,比如《护身符》,《祖国丛书》等,我觉得它们写得不错,技术上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但太苦,太闷,无超越感,其实是对陌生化的拘泥和失控。但幸好它们不是我海外写作的主流。

HCR:2.由上面提到的陌生化……

ZZ:我诗里的所有明显效果都是预设的,是经营出来的,当然也包括常被人辨认出来的那个语调或说调式。那语调是虚构的,它并不完全一致,因而跟我自然人的说话没必然的关系。我有好些不同的说话者,诗与诗之间的调式也不尽相似,甚至同一首诗里声音也相异,比如《灯芯绒幸福的舞蹈》。我的起步之作是84年秋写的《镜中》,那是我第一次运用调式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但很少人知道,84年之前我已有过6年的正式练笔,很刻苦,心高气傲,但有一个好习惯:不着急,不屑于成功,整日忱耽在对完美的妄想里,也培养了不少的自我批评意识。我已开始不满意以意象来做一首诗的主干,我觉得意向这玩意儿暴力,全靠聪明,人只比聪明就不公平。显然地下诗歌用意象来对抗官方的非诗意在当时来说是必要的却是简单的策略。84年初我和柏桦还有彭逸林开始谈到调式,我记得我的观点是,如要辞色美,就离不开一个调子,一种组织说话的语态。有一次我们几个在歌乐山散步,逸林背诵起屈原的《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薛荔兮带女箩……”我一下顿悟到我要找的调式是楚文化的,抒情的,它早已隐约闪烁在我的方言和阅读感性里,得把它虚构到现代汉语里面去。这样就开始了我出国前的那段写作。从语调我找到我早期偏重的主题:原型的汉语人和集体记忆,这样我便把传统当做先锋性来处理,好像传统不是在后边而是在前方似的。出国后情况更复杂了,我发明了一些复合调式来跟我从前的调式对话,干得较满意的是《祖父》和《跟茨维塔耶娃的对话》。我写东西很慢,仔细得有点病态,近20年只写了43首诗,包括3首组诗。也许是因为找调式使我不愿轻易动笔,但很奇怪,我感觉是我天天都在写,忙得很。

HCR:3.我想,写诗写到我们这种年龄……
ZZ:“但心中却包含诗歌写作的喜悦”——说得真好,确实如此。我这辈子只愿有份好工作,轻松,时间多,薪水高。我不想当专职诗人,诗在任何时代都不该是职业,混在人群中,内心随意而警醒。

HCR:4.在电话中,我提到写诗的三个阶段……
ZZ:我想这三个阶段有点像悟禅:开先的时候词是词,物是物,两者难以融合;后来词物相交,浑然一体,写诗变成纯粹的语言运作;真正难的是第三阶段,这时词与物又分开了,主体也重新出现,三者对峙着构成关系,这从外表上与事实世界中人的处境并无区别,但本质的不同已经发生,因为它已经经受了前两个阶段的洗礼。这时主体最大的不同是他已达到某种空以纳物的状态,再也不筛选事物,也不挑剔周围,他居不择地,内心充满着激情理解和爱。这时一切都变成必然。必然,相信我,必然是诗艺的至境。随意从窗口望去,街景的每一瞬都含有历史的必然。没有哪个词不能用,没有哪个词是单独的,词与词将处于必然的来龙去脉中。这最终是诗人作为人的境界,而不是写。我觉得当代世界诗歌写作最大的危机就是迷信写,迷信写的生理动作和它的本体性以及言说困难的崇高。我看诗不是写,至少不是像散文那样是个写的过程。要知道写诗不是非有纸和笔或电脑不可。一首杰作不是可以用手指划在沙滩上吗?一部小说就不行。有时意至诗成,即使不去写下,世界的景象也为之一变。我当然不是否认写诗本身也有一个工作状态,甚至是艰难的工作状态,我置疑的是将写暗喻化,把它当做对生存本身的动作的替换。正是这种意义上我认定“词,不是物……/因而首先得生活有趣的生活”。

我一直想回国,海外的日子我老觉得得不偿失。再者,78年我15岁进大学后就没再出来过,一呆快20年了,前后换了近十所大学。我有点厌了,海外我也厌了,祖国反倒陌生起来。其实,我的一半是在国外成长的,我走得太早,对祖国了解得很不够,连长城都没去过,别说五岳和其它好地方了。西湖还是去年东东带我去的。这不行。我渴望生活在母语的细节中。我当年与它分开,是因为自己本事不够,需要依靠身体的距离的帮助来落实陌生化。现在练好了桩,该像一只蝉儿一样飞回去唱一唱。我希望我回国之日,睁眼就能看见,真正看见事物并接纳它们,让我看见一只紫色的茄子吧,它正躺在一把二胡旁边构成了任意而必然的几何图形,让我真正看见它并说出来。我相信我作为诗人的命运只有回到祖国才能完毕。

HCR:5.可以说,当代汉语的中心已经分离……
ZZ:我觉得汉语现代诗49年后就一直没有重心,港台的诗跟大陆的客观上一直是分开发展的,80年代开始有了交流,但我看不出互文的关联。70年代末开始,大陆的诗在代与代之间,流派与流派甚至南北之间忙于争夺“正确性”,其实很封闭。香港的诗与台湾的也一直有所不同。前年我在荷兰听梁秉钧说,香港诗是在殖民文化和母体文化的夹缝里确立了身份的。台湾诗脉承了40年代的中国现代派,使汉语第一次承担了都市病和怀乡病的交织忧虑。总之,这几十年来,汉语有史以来第一次正在不同的历史地域分头应付各自的问题。文学的汉语是分裂的,但这只会有好处,因为这会从整体上丰富汉语的表现力和它的精神派生力,使它最终完成向一门卓然自足的现代文学语言的过渡。

80年代中期之后流落在海外的诗有两种走向:一种已不再是汉语诗,也就说汉语只是一个马虎的影子,很快便踅进了不同的译本中,原作就像报刊快讯,用过了就可扔掉。这类诗或许会进入世界阅读,但已开始在汉语中失传,因为它之于汉语文学建设无功,第二种仍是汉语诗,翻译取消不了原作,至少在目前仍与大陆的诗有着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是大陆诗的一支探险队,目标:汉语的边界在哪儿?

HCR:6.由上面这个问题又带出另一个……
ZZ:我那篇文章的主要想法是对诗人而言,母语并非一种自然语态而是虚构,诗人写作是寻找母语,或者说母语中的母语,因而人在哪儿写作并不重要,哪怕是远离母语,日久说话都不熟练了,也不一定会影响写作,而说不定是塞翁失马。我当时想从理论上确立这种想法,给自己在海外的写作打气。现代汉语已相当成熟了,可以生成出流放文学,这在二三十年代是不可能的。这也说明汉语的特性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一般说来,它的特性是一种平衡于传统汉语和西语之间的开放性。但80年代以来对外的接纳能力越来越强,暗喻和主体化程度也越来越高了,因而先锋文学读来很像西方的东西,总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它忽略了对自身历史的挖掘,也就是说忽略了对自身的开放,因而也就违背了它开放的特性,这是我们母语的危机。这危机包含两层意思:一是它的现代性携带了西方的病毒,也就是消极主体的和空白超验的以及语言本体主义的危机;二是忽略了从其自身对克服这危机的可能性的挖掘,也就是说忽略了对传统汉语的(不是字面上的)圆润恬静的非暗喻命名境界的挖掘。可惜的是,极少人领悟到我们写作的母语即今天的现代汉语是一枚罕见的有着两面的勋章。实际上我不知道当今还有哪门语种比汉语更适合生成综合的记忆和伟大的诗歌,因而它对有雄心壮志的写者的要求也格外高,让他们成熟得格外慢,要他们做到古今不薄,中西双修。可惜片面的写者太多,他们动辄就用意识形态的东西,比如但丁啦,俄罗斯灵魂啦,诸如此类西方用来克服主体危机的成品来引入某种“中国崇高”,殊不知这是简化,是滥用,它们一脱离其历史地点进入中国语境就不但不能克服主体危机反而加深了它。极端地说来,在当下的母语语境中,但丁可能是反动的。因而滥用但丁对但丁本人很不公平,为何这事不好好想一想?其实呀想了也没用,有的人就是才华不够,到这时还在写假大空的东西。

HCR:7.还有一个相关的问题……
ZZ:我很能理会你讲的,也基本赞同你的判断,语感确实是这问题的关键。港台诗人的学养很高,又有老中青的正常衔接,生活相对安定,因而哪怕是在偏激的作品里语感都带有很强的文人味儿,这些情况刚好和大陆对立。大陆对立的两类诗人,消极主义者如非非诗人和语言本体型的诗人如海子,除了都反官方外,也都极端反对文人味儿,连生活在书斋里的钟鸣也一直呼吁要警惕“美文”。钟鸣是极有远见的,我个人眼下一时想不透为什么。是不是文人味儿在当代社会即意味着暗含了中产阶级似的对艺术不温不火的态度呢?我还得好好想一想。

不过语感就是调式的词语成品,本身是艺术虚构,是对同一语种内词语神经的最佳震撼点的虚构。同一语种的好诗人对它的感受既富于个性又有某种直觉的共识共鸣。我相信这种共鸣能超越地域和历史。我的阅读面不广,就我看到的而言,我觉得大陆一些好诗人的语感跟台湾的商禽,香港的也斯很有共鸣之处。我想,普遍不能融入阅读,是语感的失败,而品味完全超不出当地,是阅读的失败。

至于我的语感,它也完全是我的虚构。我的内心交织着许多声音:长沙话,四川话,普通话,还有几门外语,像有好几股真气在回荡,最后变成一个虚构的调式和语感。我迷恋学语言,也是想不断给我的语感以新的滋养。每门语言都有不可思议的独特之美,对世界的看法也很不一样,要能把它们都融进我的汉语就好了!你说得对,这是陌生化。我当然不喜欢那些从翻译语感里派生出来的诗,我觉得那些诗还没入门。

流畅?我不知道这个时代诗人如何能流畅得起来。诗人总是结结巴巴的。

HCR:8.提一个十分幼稚的……
ZZ:不是提这问题幼稚,而是简单地回答这问题怎么都会幼稚,写东西有点像抽烟,抽上了就很难说为什么,虽然总有点原因,但解释起来难免显得勉强。我自己也老想把这事弄清楚,每次都会有不同的答案。这本身就是一个自我认识的过程,人得想一辈子,不是吗?不过在我近20年的写作中,有样东西一直没变,那就是对文字的组合排列之美十分过敏。这也许要追索到童年,我老是回想这样一个情景:冬天,我10岁,外婆带我睡在同一床被子里。这还得具体交代一下:我祖父,外公和父亲都是右派知识分子,都不在长沙,我是外婆带大的。她本人出身也不好,调到了一个汽车配件厂值夜班。我记得早晨醒来,她常温和地怨我不好好睡,把她踹得浑身痛。有一次她的表情遥远,轻轻说:“娇儿恶卧蹋里裂”。我一下子就被那个语气迷住了,但不太明白,她说:这是杜甫写的诗。“娇儿”就是你,“恶卧”就是说不会睡觉,把被子踹破了。我当时觉得这诗句说得又准又美,说的既是我,又像说别人。我突然觉得周围叠合进了另一个周围,但看上去样子并没变。我相信那是我对诗歌之境的第一次开悟。这是一次本真的经验,我后来当然通过主动的阅读不断强化着它。读与写有着深不可测的联系,诗人是否高明全在于他阅读的心得是否高明,这就是才能之谜。心得是体悟,不是知识,说不出个理所当然。我的写作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对这类本真经验的复制,也就是把自己从读者的角色换到写者,将心比心,希望用同等强烈的语言魔力唤醒另外的人。这也构成了我诗歌方式里某种基本的东西:我总爱用假设的语气来幻出一个说话者,进而幻出一个情景,这情景由具体的、事理性的也就是说可还原成现象和经验的图像构成,然后向某种幻觉 ,虚构或说意境发展,一到高潮就自然戛止。这过程是一场纯粹的语言魔术,它伴随我的生存使我不断与语言以及语言命名的世界发生亲昵神秘的关系。诗就是人与语言和世界发生的三维共鸣关系,这关系比散文纯粹,它绝对纯粹,自给自足,无需他求,因而我当然不会想到去“拯救诗歌”,我想什么时候这种关系对我结束了,哪怕只是变淡了,变得不自然了,我的诗也就写不好了,也就完了。这关系因它的绝对纯粹而半点都勉强不得。

HCR:9.另一个相关的问题,即诗人责任的问题……
ZZ:说真的,我不太欣赏布罗茨基的那类辩证法,他很会写诗,他的音韵和格律美得无以复加,但他的散文油腔滑调,常常骗人,总是在说他如何如何对,世界和时代错了,这与他的诗歌,至少是他最好的作品里表达的精神不一样。或许他是想报复那些弱智者吧,他们总是通过他的散文来套出他诗的意思。写作纯粹是一个美学过程,它是专家在经营一项本职工作,完全独立于社会,不受任何需求所左右。这一点是《恶之花》之后现代诗赖以发展的前提。诗干不了什么事。我想,诗可以强化人心智的美学和情感的深度,丰富和修改人的现实觉悟和生存感,但这事本身就很虚幻。诗人要谈社会责任,就不该写诗,而该写散文,或干脆身体力行介入事件中。其实,社会进程永远不能解决人的根本问题,这就决定了诗有更高的本质,它超越了时代社团和制度,也超越了意见态度观点和意识形态,它是对人的生存实境中不可根除的矛盾和困难的和解。这个和解不是事实,而是境界,诗的境界。诗的天敌是简化。至于诗是否该有时代的缩影,这是一个修辞的问题。有的人爱扩张词汇,有的爱缩约,如杜甫和王维,两者都是大诗人。

HCR:10.你虽然身在海外……
ZZ:我想,假设我只是一个内行的旁观者,我一定会十分赞叹当代中文诗歌。它无疑是世界文学中最活泼的一股生力,它在汉语中一直保持了先锋势头,从来未曾妥协过,因而处境也最艰难。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精神可贵。它的读者和支持者少得出奇,中国百分之九十九的文学知识分子缺乏读现代诗的修养,绝大多数所谓后朦胧诗人也无海外的译介,诗人全无社会地位,没有一举成功而改变经济状况的可能,连出诗集的机会都少见,写作基本上可称作是同行自娱,但仍有那么多聪明的脑袋干这个事业,真是奇迹!这种艰难是一次历史机遇,我只祈愿它还延续长一点,成全一代诗魂。诗给诗人的唯一酬报就是诗。在这个时代,我想诗人应有孤独求败的精神,不妥协,包括不向同情者和善意的外行妥协。我看不牛皮一点,不经历这种极端的冷傲就难以最终求得与人的和谐。执意处在失败的状态中,故意去对自己成功的可能性进行捣乱,是今天诗人得过的最后一关。许多人过不了这一关。
至于热闹,我倒真怀恋86年我出国前的那段热闹。那是一个不再的黄金时代。可惜一些奇才后来都不写了。我很羡慕他们,我要一直留在国内,也可能不写了,生活如此广阔,为何一定要写诗?不过真要写,同伴越多就越好。我很喜欢听民歌里唱的一句话:“走路要走大路口,人马多赖解忧愁”。今天诗人的冷傲,是求全身,实在是下策,是没办法的事情。

HCR:11你最近的诗歌写作……
ZZ.


原载《飞地》第三辑

 

 

 

张枣谈诗

图为张枣

2013 / . 10 / . 05

第三季

 

文/余光中

第三季 第三季属於箫与竖笛

那比丘尼总爱在葡萄架下

数她的念珠串子

紫色的喃喃 叩我的窗子


太阳哪 太阳是迟起的报童
 
扔不进什麽金色的新闻

我也不能把忧郁

扔一只六足昆虫的尸骸那样

扔出墙去



当风像一个馋嘴的野男孩

掠开长发 要找谁的圆颈

我欲登长途的蓝驿车

向南 向犹未散场的南方

第三季 

2013 / . 10 / . 05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文/徐志摩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PS:写于1928年,初载同年3月10日《新月》月刊第一卷第1号,署名志摩。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2013 / . 09 / . 21

等待

 

文/冯至

 

在我们未生之前,

天上的星,海里的水

都抱着千年万里的心

在那儿等待你。

如今一个丰饶的世界

在我的面前——

天上的星,海里的水

把它们等待你的心

整整地给了我。 

 等待 

2013 / . 09 / . 21

云与月

 

文/郑振铎

 

我若是白云呀,我爱 ,
我便要每天的早晨,在洒满金光的天空,

从远远的青山,浮游到你的门前。
当你提了书囊出门时,
我便要随了你,投我的阴影在你身,为你遮着日光了。

 

我若是小鸟呀,我爱,
我早已鼓翼飞到你的窗前,
当黄昏时,停在梨树的枝头,
看着你在微光里一针一针的缝你的丝裳。
只要你停针,抬头外望,
我便要唱歌,一只爱的歌给你听了。

 

我若是月光呀,我爱,

我便当刚搞的挂在中天,

用我的千万只眼,照进白纱的帏帘

窥望着你在甜蜜的眠着。

只要你身向外转侧,

我便要在你到底前额,不是你警觉,轻轻的

密吻着去了。

 

一九二三,四,二九,夜。 

 云与月

2013 / . 09 / . 14

让我慢下来

 

文/[美]彼得森



让我慢下来,让我用头脑的平静抚平狂跳的心。

让时间永恒的信念平稳我忙乱的脚步。

在一天的迷茫中,请赐给我山丘般永恒的宁静。

用我记忆中欢唱小溪的美妙音乐,

驱走神经和肌肉的紧张。

教给我体会休闲的艺术-慢慢静下来看一朵小花,

与朋友聊天,

拍一拍狗,

对一个孩子微笑,

从一本好书中选出几行,认真品味。

每天提醒我,比赛并不是最快的人赢;

生活中有比增加速度更多的内容。

让我每天仰视那高塔般的橡树,

明白她长得又高又壮,

是因为它缓慢而健康地成长。

让我慢下来

2013 / . 09 / . 14

我们甚至失去

 

文/聂鲁达

我们甚至失去了黄昏的颜色

当蓝色的夜堕落在世界时

没人看见我们手牵着手



从我的窗户中我已经看见

在遥远的山顶上落日的祭典



有时候一片太阳

在我的双掌间如硬币燃烧



在你熟知的我的哀伤中

我忆及了你,灵魂肃敛

彼时,你在哪里呢

那里还是有什么人

说些什么

为什么当我哀伤且感觉你远离时

全部的爱会突如其然地降临呢

暮色中如常发生的,书本掉落下来

我的披肩像受伤的小狗,蜷躺在脚边


总是如此,朝暮色抹去雕像的方向

你总是借黄昏隐没

我们甚至失去

2013 / . 09 / . 14

兰波和魏尔伦的禁忌之恋

在1871年的九月,17岁的少年诗人兰波手执保尔·魏尔伦的书信,来到巴黎。此前,魏尔伦读过兰波的一首诗——《醉舟》,惊为天人。没有人能预见到,这是一场旷世恋情的开始——19世纪下半叶法国的“诗人之王”保尔·魏尔伦爱上了才华横溢、小他十岁的诗人兰波。

  这是一场为世俗所不容许的同性之恋。两人同居之后,生活挥霍而放任,酗酒和吸食大麻,都是家常便饭。他们的行为为巴黎的文学精英团体所不容,而兰波的恃才傲物更是引起许多人的反感。在这一时期,兰波创作了大量具有震撼力的诗作,他的诗歌成就甚至超过了象征主义文学的先驱波德莱尔。

  1872年,魏尔伦抛弃了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儿子,带着兰波,私奔到伦敦去了。不过一年之后的夏天,两位恋人在布鲁塞尔火车站发生争吵,暴躁的魏尔伦掏出手枪,向提出分手的兰波开了一枪,打伤了兰波的手腕。兰波一怒之下,叫来警察,魏尔伦被逮捕了。

  被捕期间,魏尔伦被迫接收了一系列具有侮辱性的心理治疗,原因是魏尔伦的妻子指控他的丈夫和兰波之间不正常的“友情”。开庭审理时,尽管兰波一再宣称自己撤回对魏尔伦的控诉,法官还是判魏尔伦入狱两年。

  魏尔伦入狱后,兰波只身一人回到故乡夏尔维勒,在极度伤心中完成了一生最杰出的诗作《地狱一季》。这部作品是象征主义文学的精品。在诗中,兰波追忆他和魏尔伦共同生活的“地狱情侣”的岁月。他甚至以“悲伤的兄弟”、“疯癫的童贞女”来称呼魏尔伦,而自己则是他的“下地狱的丈夫”。仅仅凭这本薄薄的诗集和一年后同样单薄的《彩画集》,兰波就奠定了自己在文学史中的地位——和马拉美、情人魏尔伦一起,成为19世纪下半叶最伟大的法国诗人,影响波及今天,在十年之前,兰波是很多中国“诗人”的偶像,从他身上吸取养分,或者直接模仿。

  1874年,兰波和诗人杰曼·努沃再次返回伦敦,并出版了他倍受争议的作品《彩画集》,其中包含了两首最早的以自由诗体写成的法语诗歌。

  1875年,兰波和魏尔伦最后一次在德国相遇。此时的魏尔伦已经获释,并被迫皈依了天主教。这个时候,兰波已经受够了早年的放纵生活,基本放弃了写作生涯,而是开始从事一些能够给他带来稳定收入的工作。他开始徒步在欧洲大陆旅行。在这段时间,他没有再和男性产生同性恋情,而是和很多当地的女性相恋。

  而魏尔伦回到了巴黎,他已经众叛亲离,去乡下教书度日了。魏尔伦后来东山再起,回到巴黎,成为那个年代的“诗人之王”。好景不长,这个自诩为“受诅咒的诗人”又过起了酗酒放浪的生活,最后在贫病中死去。兰波死时37岁,魏尔伦死时52岁,都算英年早逝。

  最后,送上魏尔伦为兰波写下的《泪流在我心里》。


泪流在我心里,
雨在城上淅沥:
哪来的一阵凄楚
滴得我这般惨戚?

啊,温柔的雨声!
地上和屋顶应和。
对于苦闷的心
啊,雨的歌!

尽这样无端地流,
流得我心好酸!
怎么?全无止休?
这哀感也无端!

可有更大的苦痛
教人慰解无从?
既无爱又无憎,
我的心却这般疼。 

兰波和魏尔伦的禁忌之恋

PS:图为兰波 

2013 / . 08 / . 25

泪流在我心里

 

文/魏尔伦

译/梁宗岱

 

泪流在我心里,

雨在城上淅沥:

哪来的一阵凄楚

滴得我这般惨戚?



啊,温柔的雨声!

地上和屋顶应和。

对于苦闷的心

啊,雨的歌!



尽这样无端地流,

流得我心好酸!

怎么?全无止休?

这哀感也无端!



可有更大的苦痛

教人慰解无从?

既无爱又无憎,

我的心却这般疼。 

 

PS:1.这首诗是魏尔伦为他的挚爱兰波所著,并引用了兰波的一句“雨轻轻地下在城中”作为提款。

PS:2.如果说,一定要举出魏尔伦最著名的诗歌,那么,许多人会投票给魏尔伦的《泪流在我心里》(Il pleure dans mon coeure)。确实,此诗不仅在法国可谓家喻户晓(它甚至编入学校的教材中),而且被广泛地译成多国文字,德彪西还为此诗谱曲。 

 泪流在我心里

2013 / . 08 / . 25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文/勃朗宁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我能等着你的爱慢慢地长大。



你手里提的那把花,

不也是四月下的种子,六月开的吗?



我如今种下满心窝的种子,

至少总有一两粒生根发芽,

开的话是你不要采的——

不是爱,也许是一点喜欢吧。



我坟前开的一朵紫罗兰——

爱的遗迹——你总会瞧他一眼:

你那一眼吗?抵得我千般苦恼了。

死算什么?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2013 / . 08 / . 25

几何惊梦

 

文/席慕容
  
       总是会做这样一类梦:知道这一堂要考试,但是在大楼里上上下下,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教室;要不然就是进了教室,老师来了,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上过这么一门课,也没有课本,坐在位子上,心里又急又怕。

  还有最常梦到的一种,就是:把书拿出来,却发现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懂,而其他的人却笃定得很。老师叫我起来,我张口结舌,无法出声,所有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用一种冷漠、不屑的眼光看我,使得我在梦里都发起抖来。

  醒来的时候常常发现整个人紧张得都僵住了,要好半天才能缓过气来,心里好像压着一块重东西,非要深呼吸几次才能好转,才能完全恢复清醒。醒来以后,在暗暗的夜色里,自己会在床上高兴得笑起来,庆幸自己终于长大了。

  终于长大了,终于脱离苦海了。那个苦海一样的时代,噩梦一样的时代,要上数学课、上物理课的时代,我终于不必再回去了。初中二年级,我从香港来考联合招收插班生的考试,考上了当时的北二女(现在的中山女高),开始了我最艰难困苦的一段日子。奇怪的是,在香港的小学时代,我的脑子好像还可以,算术课也能跟得上,可是,进了北二女后,数学老师教的东西,我没有一样懂的。

  那是一种很不好受的滋味:老师在台上滔滔不绝,同学在台下听得兴味盎然,只有我一个人怔怔地坐着,面前摆了一本“天书”。我努力想看、想听,可是怎么也进不到那个世界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用一支笔在“天书”上画图。一个学期下来,画出一本满满都是图画的几何或者代数,让我家里的补习老师叹为观止,还特意拿了一本回去给他的同学看。那些在理工学院读书的男生看过以后,都没有忘记,隔了快二十年的时间,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还会跑来告诉我,他们当年曾经欣赏过我的数学课本。

  当然,在二十年后相遇时,提起这些事情实在是值得开怀大笑一场的。不过,在那个时候,在我坐在窗外种满了夹竹桃的教室里的那个时候,心情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个时候,数理科成绩好的,才能成为同学羡慕的好学生,而文科再好的人,若是数理差,在班上也不容易抬起头来。记得有一次,我得了全初三的国文阅读测验第一名,名字公布出来,物理老师来上课的时候,就用一种很惋惜的口吻说:

  “可惜啊!国文那么通,怎么物理那么不通呢?真是可惜啊!”他一面笑一面摇头。

  同学们也都回过头来对我一面笑一面摇头。大概因为我刚得了奖的关系,班上还弥漫着一股温和友爱的气氛。可是,有一次却不是这样的。

  那一次,也是全班同学都回过头来对着我。我的座位是最后一排靠窗边的一个位子。数学老师刚刚宣布了全班上一次月考的成绩和平时分,我是成绩还没有揭晓的最后一个人,老师问我:

  “席慕容,你知道你得了几分吗?”

  她的声音很冷,注视着我的眼光也好冷。全班同学一起回过头来盯着我,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硬着头皮小声地回答:

  “不知道。”

  “让我告诉你,月考零分,平时零分。”

  霎时间,四十多个人的目光里,那种冷漠,那种不屑,那种耻于与我为友的态度,都很明显地表现出来了。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来说,实在是需要一点勇气才能面对那样一种无望与无告的困境的。但奇怪的是,本该落泪的我那时并没有流一滴泪,只是低下头来等着那一刹那过去,等着让时间来冲淡一切、补救一切。

  表面上,日子是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而到了夜晚,冰冷的梦境从此一次次地重演,把我拉进最黑暗最无助的深渊。

  那个时候,好恨老师,也好恨自己。家里为了我,补习老师是不断的。可是,当时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个天生的“数字盲”——假如世界上真有这种病症的话,我就是患这种病的人。和文盲不同,文盲只要能受教育,就可以治愈,而“数字盲”却是永远无药可救的。

  跌跌撞撞地混到初三下学期,要补考数学才能参加毕业考。补考的头一天晚上,知道事态严重,我一个晚上不敢睡觉,把一本几何从头背到尾,心里却明白,这样并没有什么用,不过是尽人事而已。

  第二天早上,上数学课时,讲到一半,老师忽然停下来,说要复习,然后在黑板上写了四道题让全班演算。我照平常的样子在数学簿上把数字乱搬一气,心里却惦记着下午的补考。
  下课以后,老师走了,班上的同学却闹了起来。她们认为,这四道题和正在教的段落毫无关系,没头没脑地把四道简单的题目出在黑板上,老师一定别有用意。

  数学补考时间定在下午第一堂课,地点是在另外的一个教室里。我们班上要补考的七个人,忽然之间成了全班最受怜爱的人物。

  三十几个成绩优秀的同学分成七组,每一组负责教会一个。教了半天没有效果,他们干脆把四道题的标准答案写出来教我们背。四道题之中,我背会了三道,在下午的补考试卷上得了七十五分,终于能够参加毕业考,终于毕了业。

  那么多年过去了,那天的情景却始终留在我心中。假如说初中两年的数学课是一场噩梦的话,那么,最后的一堂课却是一段温馨美丽的记忆。我还记得那些同学一面教我们,一面又笑又叹气的样子,教室里充满了离别前的宽容和依依不舍的气氛,那样真挚的友爱温暖了我的心,使得从来不肯流泪的我在毕业典礼上狠狠地哭了一场。而在讲台上坐着的数学老师和国文老师一样,都在微笑地注视着我,她们用关切和怜爱的目光,送我离开了我的初中时代。

  终于逃脱了那场噩梦,我是绝不肯再回去的了。所以,高中就非要读台北师范的艺术科不可,因为我仔细查过他们的课程表,一堂数学课也没有。

  当然,现在有很多人会说,我是从小就喜欢画画,加上初中时美术老师的鼓励,所以毅然地选择了这一条路的。其实,事情并不全是这样。我并不是一定要学画画的,与其说是美术老师鼓励我,倒不如说是数学老师逼着我走上这一条路的,因为,除此以外,我无路可走。

  不过,无论我现在怎么向人家解释,人家都不会相信,他们总是微笑着说:

  “哪里!你太客气了,你太谦虚了。”

  而只有在我常做的那个噩梦里,他们才会相信我,才会一起转过头来,用那种冷冷的目光注视着我,使我一次又一次重新掉进那无望无告的深渊。

几何惊梦 

2013 / . 08 / . 18

智慧随岁月降临

 

文/叶芝

译/黎历

 

岁月流逝,智慧随之降临

尽管枝繁叶茂,根却惟一;

年轻时所有闲暇的日子里

我把枝叶花朵在阳光下摇曳;

现在我会因枯萎而获得真谛。 

 

PS:《智慧随岁月降临》以比兴手法,比拟人类的心智成长宛如一株植物的生长。无论植物怎样郁郁葱葱,花繁叶茂,根茎只有一条;人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穷愁潦倒,生命只有一次。年轻时轻浮浪漫,总会在艳阳下花枝招展,尽情炫耀青春靓丽。岁月的流逝,生活经验的积累,直到年老体迈,耄耋之年,才能获得人生的真谛,做人的智慧。 

智慧随岁月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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