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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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之声_阳光海岸

#书韵飘香#

#书韵飘香#

无论何时何地,苦难和眼泪都只是生命的一个插曲,彩虹总在风雨后,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给生命一个微笑的理由吧,让心为自己明媚;给自己一份灿烂吧,让梦里总有春天!就让微笑成为一缕温暖的阳光,照亮你我他,温暖我们人生的旅程!

杏林之声_阳光海岸

#每日一文# 你是我慢慢读懂的诗行

夜色弥漫开来,以其固有的黑色向世界边缘舒展。伴着细碎如沙的夏雨,或多或少地铺开了一些笔墨。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反而更会让人心归于纯净、归于安宁。 端坐于桌前,思绪万千。 〈一〉 童年的记忆,犹如夜幕降临前,村庄深处升起的缕缕炊烟,尽显散乱。和孩子的顽皮如出一辙。村里的路很平直,却在雨天很泥泞,蹒跚的大脚印后面总跟着歪斜的小脚印。我如此的依... 阅读全文

 夜色弥漫开来,以其固有的黑色向世界边缘舒展。伴着细碎如沙的夏雨,或多或少地铺开了一些笔墨。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反而更会让人心归于纯净、归于安宁。

          端坐于桌前,思绪万千。

                                        〈一〉

          童年的记忆,犹如夜幕降临前,村庄深处升起的缕缕炊烟,尽显散乱。和孩子的顽皮如出一辙。村里的路很平直,却在雨天很泥泞,蹒跚的大脚印后面总跟着歪斜的小脚印。我如此的依赖前面牵我手的人,是因为我被撂给了奶奶,一直都是和奶奶一起住。

           在每个傍晚或早晨的时候,我都会格外的期待,以一个孩子清澈的目光注视着路口,期待是否有你到来的身影。足够小,以至于对你的期待远远低于你包里那糖的诱惑。是红色双‘喜’字的袋子,硬糖,很甜。印象中就是这样的。总是很希望你能多来几回,每次都有很多很多的糖可以让我在邻家孩子面前炫耀。尽管他吃的是在那样一个年代,那样一个村庄,显得格外奢侈的‘喔喔’,但那时你给我的依旧是很甜很甜的童年。

           最让我现在引以为豪的是,和他玩糖纸的时候,我总是很‘争气’地把他的喔喔赢完……这确实是一件让现在愉悦的回忆,只可惜现在的我们见面都只是笑笑而已,都不在了。

           那时你是甜的。

                                        〈二〉

         童年像是一条小河,承载着快乐,没有曲折。

                                        〈三〉

          当蝉鸣已响彻大半个夏天,当麦穗已摇摆着金黄,当雨水已渐渐逼近小桥,就是你闲下来的时候。我知道,又是一阵糖的欢喜,但更欢喜的是,你又接我到城里过暑假。那里有一片大大的花园,开满了花,叫不上名字,香也不是很香,就是特别多。忘记了是那一天的傍晚,天空如同一匹洗的发白的黑色绸缎,看不穿。最下面浮着一层水汽,和未剿的丝一样,缕缕的。雨水斜着就掷了下来,砸在地上都开起了花,白莲般纯净又破灭如同流星。无意中听见雨水越过走廊落在炉火上的‘滋滋’声,很普通的把炉子朝墙角拉拉,你看在了眼里。估计是太小了,你说我很懂事。

          还有那位‘四年级姐姐’门前的草坪,厚厚的一片草。关于这位姐姐还是有几句话要说的。你陪我在门前玩,玩什么也都忘了。她来问题,估计是小的时候太聪明了,那姐姐一直是云里雾里的。应该不是你讲题的问题,因为我无意中接了一句,还接对了。打那以后,你更坚定我是聪明的,和奶奶一样。不过,在现在看来,这应该是你和奶奶都没有说准的事,我着实是一个平凡到混到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除了以体形判断,不然,还真难。

          你是夸我聪明夸我懂事的,这些都是我爸妈没有给过我的。

                                        〈四〉

          这匆匆的几年,丝毫不少的是你的爱护和陪伴。

                                        〈五〉

          倘若说我上学的生涯真有什么转弯的地方,别人可能没在意,但对于我来讲,无须置疑。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放了学,也是刚开学,我拎着一本崭新的语文书,回到了家。

          ‘上县上(学),你去不去?’爸毫无征兆且面无表情的抛出一句这。

          ‘我不想去……’之前丝毫没有准备。

           ‘你说不去斗不去啊!’又毫无征兆的被冲了一句。

             后来知道,是你把我转到了二中,对于五年前来讲,二中绝对是本地最好的中学。次日早上,单纯的从我个人角度来说,那是家里最隆重的一次出行,爸妈都陪着我。向北的车子,穿过梧桐,穿过光影,颠簸与不颠簸的出现在了县城。说实话,楼多,似乎又没有书上的高。又辗转饶了几个地方,被叼着烟的老师带着坐进了那个长长的教室里的最后一隅。有阳光从窗台上方射进来,可那个末冬还是把我的耳朵冻烂了。

              第二天,我就不迷方向了,算是适应了这个新地方。

              一天又一天。和现在窗外的季节一样,燥热的很,那时的我们来讲,中考已来到眼前。由于最后一段时间我都是稀里糊涂的玩着过来的,中考也理所应当的无知者无畏,不知不觉中考就考完了。那夜,我没回家,你挂念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匆匆赶到二中,见我还是一脸不知悔改的‘死相’。你抽了我一耳光,起身,就走了。那时你是何种心情,仅仅只是恨铁不成钢吗?

              我看到了愤怒,也看到了失落。

                                    〈六〉

               人该学着成长,挨打未必是坏事。

                                     〈七〉

             用同学的话说,回老家支教一年。尔后,上了一中。生活很平淡,没有大的波澜。班里班外的情感纠结都被定格在抽屉里的纸条上,有时都不忍再翻起。感觉没多久,就到了高三,生活很忙。偶尔停下来,也是腿疼的撑不住了。和日记里写的一样,沉迷或是沉醉,忘不掉自己的腿。没有和你讲,能忍就忍了,到后来实在是厉害了,站直的话,就疼。你还是看出了端倪,说带我看看。下午,我装作很老成的样子让你上班去了,说有事再给你打电话。自己请了假就去了,你包里的电话也始终没有响起你挂念的那个号。

            到后来啊,走起路来都趔趔趄趄的。饭桌上爸妈的电话把我弄急了,没有把持住,就说出了医生的怀疑。整个家都乱了套,放心不下。殊不知,我惧怕的不是病,是周围这一圈人。倘若真有什么差错,又该有多少人无奈或是伤心。在这高考面前,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考完试,打死我,我也不去。爸妈无措,只在那头又寥寥几句,纵然担忧与挂念,可隔了那么远,已让我觉得不那么温暖了。你很单薄的坐在茶几旁,哗哗的哭,你说,我斗是看着你和你小弟的,你要是真有啥病喽,我咋弄也……这句话本该是母亲才会如此说的,它动摇了我。第二天,我就非常听话地和你一起看病去了。看过后,在那个大商场里,你拉着都比你高出大半个头的我的手,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被家人这样拉着手。固然简单普通,却亲切温暖。此生它已深深的烙在了我的手心里,谁都抹不掉。

               这三年我读懂了家,渐渐读懂了你。

                                   〈八〉

               父母有责任为你花钱,担不是家人都有责任给你温暖。

                                   〈九〉

               姑,我亲爱的姑,那年,你考‘幼师’时给我买的一蹦一蹦的青蛙,现在蹦到那里去了?那年,你被同村小孩撞坏颅骨吓坏了的叮嘱,现在又飘到那里去了?那年,当你拿到化验单看到阳性二字急忙抹去的泪,现在又流到了那里?姑,如今侄子已慢慢长大,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我没有丝毫的害怕。这二十年来,你给侄子的,侄子都会记得。谢谢你,姑,你辛苦了。

                                    〈十〉

               姑,你是我慢慢读懂的诗行,你是我肩膀愿意承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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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之声_阳光海岸

#早安,晨光#

#早安,晨光#

我们不需要去和别人攀比。做一件事,只要尽力,尽心,尽意就足够了。成功与否不要看得太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努力过。

杏林之声_阳光海岸

#书韵飘香#

#书韵飘香#

不要匆忙地走过一天又一天,以至于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生命不是一场速度赛跑,她不是以数量而是以质量来计算的。如果你可以付出,就不该轻言放弃。直到你停止努力的那一刻,什么也没有真正结束。

杏林之声_阳光海岸

#每日一文# 放下放不下的,都是命。走出来走不出来的,都是感情

放下放不下的,都是命。走出来走不出来的,都是感情。 上星期某个夜里,接了个电话,对方兴高采烈跟我说,她终于把他给放下了。我迷迷糊糊问她,怎么放下的?她说,这两天论文压身,前天一交完论文,突然就释怀了。 我认识她一年了,我用了半年多的时间规劝她,道理她都懂,就是做不到。结果我说得都没用,最终是论文把她给解脱了,真好。我跟她说... 阅读全文

放下放不下的,都是命。走出来走不出来的,都是感情。 


上星期某个夜里,接了个电话,对方兴高采烈跟我说,她终于把他给放下了。我迷迷糊糊问她,怎么放下的?她说,这两天论文压身,前天一交完论文,突然就释怀了。 

我认识她一年了,我用了半年多的时间规劝她,道理她都懂,就是做不到。结果我说得都没用,最终是论文把她给解脱了,真好。我跟她说,得了,睡吧,我正酣然呢,明天再仔细说。 

第二天上午,我俩电话长聊。以至于最后,小波都能用标准的发音说出:是吗?!真的呀?!哎呦!!真不错!以及一系列我打电话时候的常用感叹语。 

打完电话,耳朵嗡嗡的。我开始回想自己原来怎样的“拿得起放不下,最后不得已才放下的“。 

有个故事,说一个人放不下,去问和尚,和尚让他拿着水杯,然后往里倒开水,水满了,烫了他的手,他手一松,杯子掉了。和尚说:没什么是放不下的,疼了,自然就放下了。 

可是,如果感情能像条件反射那样,一疼就放下,然后长记性,那该有多好。很多很多的时候,我们越疼越放不下。 

记得三年前的某个夜里,我给我当时的男朋友发了个短信,说我觉得我们之前的感情不公平,你一次一次伤害我,我却一次一次原谅你。周而复始。 

他当时回了我一条让我一辈子都难忘的短信,他说: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公平可言,我伤害你,你原谅我,这本来就是个不公平的起点; 你不光原谅我,你还对我更好,这对你就更不公平。所以你是在一个不公平的起点上,做一件对你更不公平的事情,为的是得到你本该得到的公平。 

当时我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其实他的意思就是:你有爱我的权利,我也有不爱你的自由。我们之间当然没有公平可言如果你爱我我却不爱你。 

如果一个女人,被她爱着却不爱她的男人冷眼旁观的看得那么透彻,那感觉就像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当众扯开,然后后背发紧头晕目涨。 他对我说: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目的,你的目的是奢望我爱上你,你又可怜又可笑,平白做了那么多努力,可是我就是不爱你,可是我伤害你太多次了,我不会提分手。所以,你要么忍,忍一辈子,要么马上主动离开。 

可那时候的我还是放不下。离开了,一有机会,总要回来,费多大力气,也要回到他身边。

昨天,我接到了同一个人的电话,一个星期前,她对我说论文让她放下了这个男人,而现在,她又开始想他。因为这个男人给她打了电话,问:离开我你哭过么? 

多么混账的话。如同有人扇了你一记耳光,然后问你,疼了么?可是就是那么混账的话,让她又开始惦记着个混账的人。 

三年前,我也一样。我也哭着对闺蜜们说:只要他别不理我,只要他别拒绝我爱他,他爱不爱我无所谓的。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已经穷形尽相。 

最后我放下,一部分原因是自己走出来,但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因为我没有力气而且他不给我机会了。 失去联络以后,我开始慢慢爱自己。然后开始慢慢爱别人。 

我跟她讲了我的故事,我希望她快乐。 

我说放下放不下的,都是命。走出来走不出来的,都是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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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之声_阳光海岸

#早安,晨光#

#早安,晨光#

只有经历过无数的失败,才能懂得成功的艰辛。只有在磨难中苦苦煎熬。才会明白人生的曲折。

杏林之声_阳光海岸

#书韵飘香#

#书韵飘香#

孩子,我要求你读书用功,不是因为我要你跟别人比成绩, 而是因为,我希望你将来会拥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有意义、有时间的工作, 而不是被迫谋生。 当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义, 你就有成就感。 当你的工作给你时间, 不剥夺你的生活, 你就有尊严。 成就感和尊严,给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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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一文# 微小战争

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微小的战争。股市与房市此消彼长,初春与残冬争夺大地,下一秒碾压这一秒。没谁想输,可有些人似乎没赢过。比如我。我的第一次失败是在1999年,那年我7岁。父母在浙江办了一家鞋企,随着外贸日渐红火,生意越做越大,我家搬进带院子的大房子,添了辆车。有天晚上,父母难得同时回家,却把我和11岁的姐姐关在院子里,不许进屋。我们哆哆嗦嗦,贴在门外偷听,客... 阅读全文

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微小的战争。股市与房市此消彼长,初春与残冬争夺大地,下一秒碾压这一秒。没谁想输,可有些人似乎没赢过。比如我。

 

我的第一次失败是在1999年,那年我7岁。父母在浙江办了一家鞋企,随着外贸日渐红火,生意越做越大,我家搬进带院子的大房子,添了辆车。有天晚上,父母难得同时回家,却把我和11岁的姐姐关在院子里,不许进屋。我们哆哆嗦嗦,贴在门外偷听,客厅电视里的歌舞晚会四海升平,父母激烈争吵,盘子和椅子横飞碎裂。父亲一声怒吼,姐姐被单独叫了进去。父母决定离婚,一人分一个孩子,可他们都想要我的姐姐。我在屋外的台阶上耐心地等了很久,困惑大过沮丧。

 

正屋对面,院子的一角,有个存样品鞋的小屋,我默默走近,推门而入。黑暗中,满月的辉光透过中式窗棂丝丝缕缕地洒落,我看见无数纤细的精灵在银色的光柱中上下翻飞,满屋绒面与水晶的高跟鞋面闪闪发光。我被这样的美惊得说不出话,忍不住走向小屋深处,仿佛走进光影交织的迷宫,月光忽然化为冰凉透明的光刃,把我的脸和手臂切得流血。那天晚上,急救车呼啸而来,父母狠狠地骂我为什么自残,医生和护士都不相信我是被月光割伤的。我百口莫辩,只有姐姐心疼地帮我吹伤口,对我说出院后要带她去看月光的刀,我心里一暖,觉得如果我是父母,也会选择我的姐姐。

 

那一年,姐姐在奥数竞赛中获奖,免试进入全市最好的中学,跳过初二和高一,到16岁时,已经考上清华。市电视台的记者来我家录节目的那天,父亲买了一整车蝴蝶兰装饰客厅,把钢琴搬到院里,让姐姐为大家弹《致爱丽丝》。我告诉摄像师我也会弹那支曲子,他对我笑笑,让我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我看着我的姐姐在镜头前从容地弹琴,觉得无比骄傲,也无比自卑。父亲高兴得红光满面,宣布给姐姐读书的中学捐钱,后来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四个班都以姐姐的名字命名,就像在清华大学里,实验室和教学楼也会以厉害的人命名一样。这年秋天,我顺理成章地进入以姐姐名字命名的班,成了众人瞩目的新种子选手,可是我一直没发芽。老师们有意无意地用姐姐来激励我,渐渐地,我有点害怕他们的目光。

 

姐姐在大一暑假回家,带回很多封信,来自不同的写信人,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她把它们捆成一扎,锁在抽屉里,不肯透露信件的内容。我偷偷地摸过那个抽屉,在木头深沉厚重的质感之上,我能感到信件们在漆黑狭小的空间里发光发烫,我猜每封信在被开启的瞬间,都会长成一座森林,阳光在树枝与树叶间斑驳如金,温暖人心。我开始模糊地想象长大后的世界,想象如果自己将来奇迹般地考进好大学,会不会也收获这样的宝藏,可惜在攻打波粒二象性和切线方程的战场上,一将功成万骨枯,姐姐是将军,我是枯骨。幸好,我也有我的天赋。

 

我跟着男生们去了网吧,从《帝国时代》到《星际争霸》,似乎只要我认真一些,就不会输。我的手速很快,直觉地知道如何优化配置资源,很快就在游戏社区里小有名气。初二那年,我开始帮人代练,第一次就专注过了头,错过了那天的英语测验。我获得了成人顾客的认可和三百元代练费,第一次为自己骄傲。

 

这天晚上,我被先后到家的父母分别打了一顿,父亲恨恨地咬牙,掏出打火机,把我的三百元钱烧成了灰。我被赶进院里罚站,必须仰头看着二楼的姐姐卧室反省,敢低头就再挨一顿打。姐姐还没放假回来,她的房间一片漆黑。我抬起头,把眼泪逼回眼眶,发现隔壁房子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暖黄的灯光从他背后的房间里照出来,把他照成一个剪影。我窘迫地擦脸,假装自己闲极无聊,在看星星,他回了房间,几分钟后竟出现在隔壁院角的小屋屋顶,陪我一起看着夜空。夏天将至,银河无比清晰,悠悠渡河而过的不知是人造卫星,还是散步的神明。我被罚站到晚上11点,他就陪我到晚上11点,我们谁都没说话。

 

后来我打听到他的名字,发现他也在以我姐的名字命名的班。他和我姐同年进初中,成绩也算优秀,却始终差她一截,于是姐姐跳级进清华,他按部就班地升进高二。我的座位靠窗,常常看见他跟高中部的男生们在球场上奋力拼抢,也能看见他坐在学校后面的百年树下,安安静静地读书。我在网上召集人马,成立了一支游戏战队,以他的名字命名。

 

一年后,我们还是从未说过话,我在学校的高考喜报上得知他考进北航,默默替他高兴,却没勇气向他道贺。那天夜里,我号召战队的兄弟们在网吧里拼了通宵,我紧盯屏幕,调兵遣将,看着他的名字如入无人之境,所向披靡。凌晨四点,我站在虚拟世界的星空边缘,觉得他就在我身边。

 

2008年的暑假,姐姐从清华毕业,申请到去美国S大学的研究生,临行前回家小住。我的游戏战队在全国竞赛中得了第二名,得了笔不小的奖金,并因此受邀去国外参加世界级电子竞技比赛,市晚报的娱乐版就此发了一条新闻。我买了张报纸,在战队名字和我的名字下用荧光笔画了道线,偷偷地爬上院墙,扔进他家的院子。傍晚时分,他竟然来我家敲门,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站在他面前,心跳得不知说什么好,他微笑着问:“你姐姐在家吗?”

 

他对姐姐表白了。

 

我站在屋外的台阶上,听见他说从高一起就在给清华的姐姐写信,也听见姐姐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我忽然明白了他那晚为什么会陪我,他和我一样,注视着我姐的窗户。我想起家里那个紧锁的抽屉,里面也锁着属于他的那片森林,我在外面憧憬徘徊了那么久,却始终不知道。

 

我翻开钢琴盖,弹起《致爱丽丝》,弹着弹着,房间里下起了雨。我索性换成《Trains and Winter Rains》,想象自己是一列空荡荡的列车,冲出霓虹迷离的城市,驶向荒无人烟的北地冰原。恍惚中,琴声变成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向四周扩散,我仿佛置身湖心,琴键就是我轻投入水的小石。一曲终了,涟漪散尽,地面空留淡淡的水痕。我打开电脑,登入熟悉的游戏界面,看见他的名字站在我面前,手抖得握不住鼠标,被网上的陌生玩家虐得满地找牙。

 

我没有回应电子竞技比赛的邀请。最终胜出者将获得三百万元的奖金,可我不再想面对来自世界各地的两千名对手。我把战队交给兄弟们打理,沉寂了整个暑假。

 

姐姐出国读书的前一周,我家出了事。父亲背着母亲,把多年的积蓄交给有门路的朋友投资金融衍生品,在次债危机中贬得分文不值。父母间爆发了我有记忆来最激烈的战争,除却离婚,再无他路。他们打官司、上法庭,分割最后的财产——我家的鞋企,可是很快便失去意义,因为我们一直为外国品牌做贴牌生产,没有国内的销售渠道,而外贸订单在经济危机中急剧缩水,鞋企破产了。父亲几乎净身出户,母亲用卖房子的钱付了拖欠工人的工资,最后我们只剩下几箱衣服和那架钢琴,母女三人共同面对从头来过的世界。虽然我们不曾是大富之家,至少从未为柴米发愁,此时却千金散尽,唯有彼此是对方的财富。

 

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心烦气躁不肯吃饭,夜夜失眠,有天竟服下整瓶安眠药,把我和姐姐吓坏了。医生说母亲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必须住院治疗,药品、床位、检查费,每天都有开销。姐姐决定放弃出国,去典当行押了钢琴,换了现款救急。她只身回到北京,投简历、找工作,居然获得一家跨国基金公司的实习机会,如能转正,年薪百万。姐姐非常珍惜这份幸运,常常因为工作催得太紧,饭都来不及吃,每个星期出差两三次,周末也在加班。我知道姐姐正独自承担起养家的重任,有点恨自己,我想帮忙,可是没有哪家公司愿招高二学生,何况我的成绩并不好。

 

姐姐实习期未满,忽然从北京坐火车回家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12月31日,我刚从医院给母亲送饭回来,在租来的房子里洗锅洗碗,姐姐把行李箱扔在地上,从背后抱住我,放声大哭。元旦后的1月5日是决定她能否从实习身份转正的关键点,她的上司今天给她看了“同意转正”的公文,只要她签字便可生效,同时给了姐姐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单身公寓的地址。他的字很漂亮,却因此让我觉得更厌恶。我第一次看见姐姐如此茫然失措,就像看见胜利女神丢盔弃甲,忽然意识到姐姐才20岁,面对残酷的成人游戏,她和我一样毫无经验。我擦掉姐姐的眼泪,想保护她,不知该怎么做。有人在按门铃,我开了门,快递送来一个扁扁的包裹,里面有本存折,还有一个密码。

 

是远在外地的外婆寄来的。

 

寄出时间是两个月前。外婆腿脚不便又不识字,不会用网上汇款,一听说我母亲住院,立即把存折放进包裹托人寄出,不料寄去了那幢被卖掉的房子地址,辗转到了现在。我和姐姐去银行的自助终端查了余额,打出流水账单,发现外婆的积蓄都在里面,她每月从中取出一些买米买菜,也用来打胰岛素控制糖尿病情。我们大惊,分文未取,用加急快递把存折寄了回去。我们站在街边,攥着长长的帐单,就像攥住随风起舞的火焰,手心发烫,心里也烫。

 

那天晚上,姐姐和我久违地一起坐在床头,聊到半夜。我们说起美得伤人的月光,说起鞋企曾经的辉煌,说起父亲偷偷去医院看望母亲,却怕被她发现。我逗姐姐描述在大学里追她的男生长相,她提到生科的院草也提到数院的篮球队长,有清华的也有北大的,有山东的也有四川的。

 

“姐,那原来住我们隔壁的男生呢?”

 

“哦对,差点把他忘了。”

 

“……”我笑着摇头,“从小到大,我总是输给你。”

 

姐姐有些吃惊,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奇怪的话:“但是,作为我的妹妹,你注定有一天会超越我。”

 

 “嗯。在那之前,请好好做我的榜样。”

 

姐姐没有打开行李箱,凌晨五点多就去了火车站,直接回了北京。我登入电邮,给电子竞技比赛的主办方写了封诚恳的道歉信,接受了参赛邀请。我打开电脑,面对让我心动又心哀的男生名字,决定用这个ID参赛,因为只有到达顶峰的人才有资格说放弃,只有和他一起战斗到最后,我才能笑着忘记他。我想通了一件事,我根本无法超越姐姐,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可比的独特个体,能超越的只有自己,战胜嫉妒才能认识自我,战胜胆怯才能开始尝试,战胜私利才能理解和平。我回归战队,在1月5日的第一场外围赛开始前,和队友们夜以继日地PK练习,我要把荒废的暑假补回来,我知道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

 

1月4日晚上,我提前收工回家,打算在比赛前夜好好睡一觉。我想起第二天也是姐姐的重要日子,给她打了电话,她的手机却一反常态地早早关机。寒意顺脊背而上,我害怕姐姐最终还是去了字条上的那个地址。黑暗中,我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满天星尘化为细沙,纷纷扬扬地落下,揉进我的眼睛里硌得生疼。我知道再过两个月,我们就付不起房租和母亲的住院费,我知道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发生微小的战争,这不过是除了失去自尊,不会失去任何东西的一场,可我还是痛惜姐姐的牺牲。

 

次日清晨,我早早地去医院给母亲送了饭,回家洗碗。姐姐忽然回我电话,她的上司罚她连着两晚通宵加班,她累得忘了给手机充电。

 

我高兴得要命:“为什么要加班?明明知道这不公平。”

 

“有始有终咯,做你的榜样。”姐姐声音疲惫却语调轻快,我知道她在实习的最后一天,一定还会微笑着全力以赴,“你呢,”姐姐问,“你在做什么?”

 

“我啊,”我脱下厨用手套,换上游戏战队的队服,“我正去征服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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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之声_阳光海岸

#书韵飘香#

#书韵飘香#

生命中,不断地有人离开或进入。于是,看见的,看不见的;记住的,遗忘了。 生命中,不断地有得到和失落。于是,看不见的,看见了;遗忘的,记住了。 然而,看不见的,是不是就等于不存在?记住的,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杏林之声_阳光海岸

#每日一文# 亲爱的酒鬼

我自二十岁始,度过了很久一段与酒精为伴的日子,在朋友间落下个酒鬼的名声。究竟自己算不算不折不扣的真酒鬼,不敢妄下定论。但我着实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那就是,遗传。上至我姥爷跟我爷爷,再到我爸爸,都是如假包换的真酒鬼,几十年后又轮到我,能怪谁呢?酒精就如同这个家族男性的第三性征一样,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我妈高考那年,姥爷醉倒在马路牙子上再... 阅读全文

 

我自二十岁始,度过了很久一段与酒精为伴的日子,在朋友间落下个酒鬼的名声。究竟自己算不算不折不扣的真酒鬼,不敢妄下定论。但我着实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那就是,遗传。上至我姥爷跟我爷爷,再到我爸爸,都是如假包换的真酒鬼,几十年后又轮到我,能怪谁呢?酒精就如同这个家族男性的第三性征一样,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我妈高考那年,姥爷醉倒在马路牙子上再也没起来,先脑血栓后瘫痪。祸不单行,我姥姥也在同年因工伤入院,哥哥姐姐都已结婚搬出去住,照顾姥爷的重担全落在我妈一个十八岁女孩子的肩上。还在跟我妈谈恋爱的我爸挺身而出,帮我妈一同分担,直到我姥姥出院,又照顾了姥爷三年,姥爷最终去世。姥姥买了十瓶好酒给姥爷陪葬,哭着骂,他娘个逼,上那边儿喝去吧,喝死拉倒。听我妈讲,姥姥在照顾姥爷那最后三年里,没有一天断过早晚给姥爷翻身擦背两次,就担心姥爷长年卧床生褥疮受罪,一米五五的老太太翻一米八六的老头子,生生把自己翻成腰凸。

不出三年,我爷爷也因酒精肝引起的并发症去世。两位老酒鬼谁也没能扛到我爸妈结婚,谁也没见着我这个两家里最小的孩子。我也从未体会过,爷爷跟姥爷是怎么疼小孙子的。

从小我就知道,酒不是好东西。全家人都是这么给我灌输的,这一辈子,酒能不喝就不喝。长大以后,我还是辜负了家人的众望。清楚记得有一次,我坐在电视机前边看《水浒传》边吃晚饭,突然想喝汽水,于是向姥姥要了一个海碗,把汽水倒进碗里,双手端平,跟电视机屏幕响当当地碰上一声,大喊,武松兄弟,干了这一碗!我姥姥连“他娘个逼”都忘了说,扑上来就是一顿暴揍。那年我九岁。

相比我姥爷和我爷爷,我爸实在算不上一个虔诚的酒鬼,他喝酒太爱吃菜了,也就是为我姥姥所不齿的“拿喝酒当幌子的馋逼”。不过没办法,谁让他是开饭店的。自我有记忆始,童年就是在一群酒鬼的围绕下长大。最早家里开的是面馆,夏天就在门外摆起大排档,我每晚在酒桌间嬉闹,碰得满地空酒瓶子叮当乱响。老邻居们喝高了,就会把我揽到身边,用筷子蘸几滴白酒逗我,或者故意把啤酒花倒得溢出来,抱我在怀里说,来,抿一口。这时我爸就会及时上前阻拦,用自己替换人质,陪他们喝两杯。

我爸尤爱在酒后教育我,喝酒百害而无一利。我反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喝?我爸给出一个任所有男人都不敢不点头的回答:为了生计。我妈拆穿了我爸的谎言,说我爸十三岁就开始喝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东北有一种男人,不是黑社会,也绝非善类,在特定人群中享有一定威望,这种人被统称为“社会人”。我爸从小就不爱念书,终日在外打架斗狠,青春期进进出出派出所是常事。当年他身后跟着一帮兄弟,我爸靠各种途径赚到的外快请大家喝酒。因为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我爷爷宠他,多少个月的工资都用来给被我爸打伤的孩子赔钱也不忍责骂,导致我爸愈发肆无忌惮,直到正式进入厂子工作,才算有所收敛。

关于我爸混迹的圈子,我的童年里有印象深刻的一幕。刚上小学的冬天,我爸大半夜突然一个电话打回家,让我妈带着我去找他吃饭。当时已经十二点多,我妈听出他已经喝醉了,还是抵不过软磨硬泡,拎起仍在熟睡中的我下楼。那是一家小火锅店,就在家的院子对面。我贴在我妈的怀中半睡半醒,我爸跟七八个朋友推杯换盏,气氛很激昂,画面很虚幻。自幼我就喜欢观察大人们,但我始终没能猜出那些朋友究竟是做什么职业的,除了一个穿着警服的显而易见。多年后,我长大成人,对人世已经有些粗浅的了解,陆续从父母的口中听到,有人贩毒被枪毙,有人欠下巨额赌债跳楼自杀,那个警察因为参与震惊全国的沈阳黑社会案蹲了大牢。这些人,都是那个冬夜围坐在火锅店里的朋友。

当然,我爸喝酒也是有好处的。比如他醉后有一半的机会是欢喜的,平时不苟言笑,酒醉后总是挂着腼腆且收敛的笑容,对所有人都比平日里宽容,话也多了。我自幼擅长察言观色,每逢此时,我都会先夸大汇报自己近日取得的优秀成绩或是奖项,然后再拐弯抹角地跟他要零花钱,他总会大方地赏给我所要数额的双倍。当我妈责备他要惯坏我时,他总会说,男人在外,就是要出手阔绰一点嘛,否则哪里来的朋友?

后来我才顿悟,我爸那晚拼命要叫我跟我妈去陪他,本意是想要炫耀。他有一个刚刚考上小学名校的儿子,和一个气质出众精通文艺的妻子。因为我妈的劝导,我爸在婚后退出了那样一个圈子,但在重聚时,依旧放不下曾经呼风唤雨的虚荣心。彼时他赚得还没有那些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多,过得也没有那些人看上去在社会上风光,他仅剩下能够炫耀的,就是令人羡慕的家和妻儿。印象中,那晚是我见过他喝得最快活的一场酒,甚至令我坚信,酒一定是好喝极了。讽刺的是,作为世代酒鬼的孩子,十八岁以前我竟然不知道酒是何味。

高考前,我因病错过考前体检,学校要求自行补检。忘了是什么原因,我妈那天有事,换做我爸陪同。记忆所以清晰,是因为我自幼单独跟他外出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清。印象中他永远在忙,早出晚归,而我永远在学习跟玩耍,早睡早起。况且我也惧怕跟他单独相处,他总是不苟言笑,我总是小心翼翼。比如,我从小害怕打针,他非但不安慰,反而指责我不像个爷们儿,竟让我委屈到不知该如何反驳。但那天他却一反常态,说要给我做个示范,自己先抽了一管血。那是个年轻的实习护士,血抽到半管停住,说什么也抽不上来了,她反复戳了两针,还是不行,最后尴尬地说你们等一下,转头换来一个老护士。我心中后怕,刚刚要是换我先来,此刻早已晕厥在自己的尿上。这时我爸一边抽着他的后半管血,一边转过头对我说,花一管的钱,抽两管的血,赚了啊儿子!

记忆中,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跟我开玩笑。说实话,我觉得还蛮好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妈根本没事,是我爸故意要陪我去的,顺便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但我不知道的是,他那时身体已经开始不太好了。他身材魁梧,留短寸头,就算早生华发也不易察觉。就是那样一个十年如一日的健硕身影,在我的心里,怎么可能会先于别人倒下呢?可是仅仅在三年后,他就因为急症过世,从确诊到离世只有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我一直陪伴在他床前。我从香港回来前,我妈没敢对我透露病情的严重程度,只说让我赶快回去,你爸很想你。那年我大三,因为少不更事,用着我爸辛苦赚来的钱在香港过着一段无度的日子,思来内疚,想着此次一定要给他买些东西回去,尽一尽亏欠的孝心。我相中一双耐克限量版的气垫鞋,因为他在上了年纪后特别喜欢穿走路舒服的运动鞋。想不到落地当晚,我在病房里看到暴瘦如骨的他,才得知病情的真相。我跪在地上帮他穿鞋,强忍着眼泪说,这鞋走起来很舒服的,等你好了一定要去外面试试。可惜,鞋已经完全穿不上,尺码是无误的,但他的一双脚已经因病肿成原本的两倍宽。他把鞋拿在手里端详,苦笑着说,嗯,挺好看的,儿子有心了。

他人生最后的两个月里,跟我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话。关于他年轻时的很多谣传,我终于收获最为直观的原貌。由于病重,本来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说话,却因为我的好奇,越说越来劲,讲至兴奋处,甚至可以自己挺身从病床上坐起。我妈见状偷偷开心,鼓励我多跟我爸说话,乘机哄已经多日未进食的他吃点东西。果然他胃口大开,让我在病房里煮点粥喝,见到朋友送的海参摆在墙角,也不理会真假,嘱咐我切一点来下粥。我跟他就着口味怪异的海参粥,在单间病房里聊了一整个通宵。原来父子单独相处,并没有真的如记忆中那样可怕。那一刻,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跟他喝上一杯,但我们彼此心知肚明,那已是不可能的奢望。

记得抽完血那天,我爸带我去他最爱的一家回民馆子吃熘肝尖,要了一瓶啤酒。因为他的那个玩笑,我胆子壮了不少,放肆提出,我也要喝。我爸愣了一下,才低声说,你不能喝,说完给我点了一瓶“酷儿”。当时酷儿流行,卖三块五,比同类饮料贵了五毛,大概他认为那已经是对我的最高礼遇。一个十八岁的大男孩,坐在父亲对面喝酷儿,一点都不酷,甚至被隔壁桌的小女生笑话,于是闷闷不乐,饭吃得也不痛快。我爸看出端倪,他那天心情从始至终都保持得很好,笑着对我说,别急,等你长成大男人了,再陪爸爸喝一杯。

高考结束,我的成绩险些没过一本线,第一志愿落榜。我爸气得一周没跟我说话,每天在家喝闷酒。他生气是有道理的,因为现实太突如其来。我从小学到中学一路念的都是名校,我妈负责抓我的学业,我爸负责赚钱供读。高中三年,我因为早恋跟贪玩,成绩一落千丈,跌至年级倒数,我妈一直帮我瞒着,但凡我爸问起学业,我妈都说还好,所以在他心中,我一直是初中以前那个成绩出类拔萃的三好学生,就算失手落榜北大清华,起码也能考上人大复旦。他不理我,因为他觉得我跟我妈合伙欺骗了他。我更不敢理他,害怕留在家里跟他大眼瞪小眼。为排解郁闷,我就此喝下人生中第一口酒。

等待第二志愿录取通知书的日子里,我每天早早出门,随便上一辆公交车,跟上班族们挤在一起,一路坐到终点站,只为消磨时间。下了车已到郊区,我随便闯进一家小饭馆,点菜要酒。那时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我的酒量很不错,大半天可以喝一箱。时间差不多了,我再坐上公交车返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足够我醒酒,到了家也不会被鼻子刁钻的我爸发现。我们彼此都喝完属于自己的酒,像陌生人一样回到各自房间,等待难熬的新一天。不料半个月后,我被香港的一所大学录取,还因出色的面试成绩和高考作文全省最高分登上了报纸教育版的头条,转瞬从失意考生变成宣传典范。我爸终于又愿意跟我说话,自然得像从来未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送葬时,他的一位发小开车载我。那位叔叔跟我说,侄子,你知道么,那段时间你爸逢人就请喝酒,有人问起你的高考去向,你爸就假装不经意地从屁兜里掏出那份报纸,给大家传着看,但只要有人说想拿回家去教育自己孩子,你爸就不同意,说自己就这么一份,还得留着,然后小气地要回来,叠好再塞回屁兜,继续喝酒。

去香港读大学,天高父母远,我终于能够敞开五脏,昼夜不分地喝酒,灵魂里那个被禁锢多年的酒鬼纵情释放。为新恋情,为新朋友,为考试作弊成功,为失恋,为失散,为春雨秋寒,为一切微不足道又无处安放的悲喜,都可以喝到昏天黑地,人事不分。酒已经喝到再没有味道,变成像阳光、空气、水一样的需要,酒精成了我后青春期的毒品。即便如此,我仍找到欺骗自己最完美的借口,就是写作。因为我要写作,要调动情思,要酒。

也因为写作,我爸跟我之间的隔阂逐年加深。他认为我把这样一件不靠谱的事当人生理想是自毁前程。而我只需要对他不屑一顾,因为我们一年中只见面三两个月,忍忍就过去了。每逢寒暑假,我总是想方设法地跑去外地找同学玩,或撒谎说是学校的暑期实习活动,四处窜逃,逃避跟他面对面的互斥式的交谈。晚上我回到家,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酒,只有一两只空瓶陪伴,对面空无一人。他的酒量一年不如一年,两瓶酒下肚,困意就会来袭。就算我刚在外面跟朋友们唱K泡吧饮酒无数,回到家面对他也依然能克制举止,不露马脚。曾有几次,酒劲上头的我也有过冲动想要坐到他对面,分一杯酒,聊聊心事,可每一次这样的冲动,最终都还是被我忍住了。最后一次有那样的冲动,就是在病房中彻夜长谈的夜晚,然而那时他已经连举起酒杯的力气都没有。

“别急,等你长成大男人了,再陪爸爸喝一杯。”

十八岁那年,他承诺过我的那一杯酒,最终还是没能等到。

我爸过世至今,多年世事历练,我自觉已不再是少年,有能力帮家里渡过难关,也有能力照顾好母亲,但我却始终没能摆脱对酒的依赖,每逢悲喜,总爱自己喝一杯,一杯下去就有第二杯,再几杯下去,醒来就是第二天。如今眼看快三十岁的人,酒量突然有天就大不如前,虽然离老去尚早,但也知道到了该为身体着想的时候,告诉自己,能少喝就少喝一点。

我也曾妄想,万一真能够戒酒呢?

回到沈阳后,我每周都去看望姥姥。我问姥姥,你跟姥爷因为酒打了一辈子,就没有想过什么法子劝他少喝一点?姥姥说,你记住,没有酒鬼是能劝回来的,除非他自己不想喝了,不过说起来,为了让你姥爷戒酒,我还偷偷用过秘方呢!我惊奇地问,什么秘方?姥姥说,山东老家有长辈跟我说,在酒鬼睡着的时候,偷偷篦他的头皮屑下来,掺进酒里,骗他喝下,从此以后再见到酒,就会莫名其妙地反胃恶心,慢慢就再也不想碰酒了。我惊叫,这也太恶心了!那姥姥你为什么没能成功呢?我姥姥大骂一声,他娘个逼,头皮放太多了,漂在碗里全都是,被你姥爷给发现了!

戒酒这种事对我来说,看来也只能是痴心妄想了。

我懂了,自己绝对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酒鬼。因为只有在对喜怒哀乐无计可施时,才会想起喝酒。但对真正的酒鬼而言,酒是他们喜怒哀乐之外的第五种感情。

酒曾是我跟他今生交流的唯一机会,却被我们彼此错过。这些年间,我也常常会想,哪怕能够再有一次的机会,与他对坐,满饮此杯。可惜,我再没有机会跟他喝上这一杯。

早已参悟到人生些许悲苦的我,守着他曾经痛饮昼夜的酒桌,对面却空无一人。

当一切已成过去,我才开始想念你。真的对不起,亲爱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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