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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念真:春天

吴念真:春天

春天&&阿圆是金门金沙市场一家杂货店里打杂的小妹,长得不是很好看,加上老板以吝啬出名,所以跟其他杂货店比起来,他们的生意差很多。 那年头在金门当兵根本没有机会回台湾,所以不管哪家店,只要有稍具姿色的美眉驻守,几乎不管服务或者商品的品质有多烂、价格有多不合理,也可以让一大群&精子已经满到喉咙,吐口痰连爬过的蟑螂都会怀孕&的阿兵哥蜂拥而至;于是供应全师将近... 阅读全文

吴念真:春天

春天——阿圆是金门金沙市场一家杂货店里打杂的小妹,长得不是很好看,加上老板以吝啬出名,所以跟其他杂货店比起来,他们的生意差很多。

 

那年头在金门当兵根本没有机会回台湾,所以不管哪家店,只要有稍具姿色的美眉驻守,几乎不管服务或者商品的品质有多烂、价格有多不合理,也可以让一大群“精子已经满到喉咙,吐口痰连爬过的蟑螂都会怀孕”的阿兵哥蜂拥而至;于是供应全师将近一万人伙食材料的市场摊商当然会运用这种“美人计”,每天清晨灯火通明的市场内,各个鱼肉蔬菜的摊位只要有美女露脸的必然生意鼎盛,阿公阿嬷顾守的永远乏人问津。

 

采买兵通常是一边跟美女打打嘴炮、吃吃豆腐,一边把各种伙食材料的品类和数量的单子交给她,然后转向另一摊继续哈拉,至于最后被摊商送上采买车的商品斤两和品质好像也没人在乎。

 

各类生鲜买完,接着买杂货。杂货单价高,所以采买兵喜欢的店除了美眉之外,更重要的是老板要上道,回扣、香烟要舍得给,最好连早餐都帮采买准备好。

 

不过,也不是每个采买兵都这么屌,人多的部队伙食费高,采买是大爷,至于我们这种二十几个人的小单位,不管生鲜摊位还是杂货店永远把我们隔着门缝瞧。

 

我跟小包当采买的第一天就碰到这种势利鬼。

 

那天我们买完菜才进杂货店,看到步兵营的采买要离开,香烟随手一拿就是好几包,小包只不过才拿起老板桌上的烟打出一支要点上,老板竟然就把香烟往抽屉一收,抬头问小包说:“你是哪个单位的?”家族企业第三代的小包大概从没这样被侮辱过,当下把烟往老板的身上一甩,拉着我掉头就走。

 

市场晃了一圈之后,我们选了一家几乎没什么阿兵哥的杂货店,而从此之后我们单位就成了阿圆和她老板少数的顾客。

 

阿圆十七岁,应该国中毕业不久,因为她老穿着一件还留着学号的深蓝色旧外套。她话不多,笑的时候老是掩着嘴,有一天我们才发现她缺了两三颗门牙。“怎么不去补?”我们问。她说:“我爸去台湾做工,说赚到钱会给我补。”阿圆的爸爸是石匠,金门工作少,应聘去台湾盖庙刻龙柱。

 

杂货店老板是她的亲戚,但使唤的语气一点也不亲,有一次甚至还听见他跟别人说:“我是在替人家养女儿!”那年是我们第一次在外岛过年,除夕到初二都加菜,所以除夕前采买的钱是平常的三、四倍,那天小包半开玩笑地跟老板说:“跟你买这么久,也没看你给我们一包烟,一点Bonus!”没想到老板竟然冷冷地笑着说:“我以为你们营部连的比较干净,我看,都一样嘛!”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烟以及两张百元的钞票塞给小包,接着就往屋里走。

 

我知道小包是憋了一卵泡火,可没想到是临走的时候他竟然随手抓起一打酱油往推车上放,说:这是给连上的Bonus!

 

阿圆什么都看到,但什么都没说。当她帮着我们把东西推到采买车的路上,小包把那两百元拿给她,她一直摇头,小包说:“拿着,这不是我给你的,这是你那个亲戚给你的过年红包。”谁知道我们的东西都还没装上车,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一回头,我们看到老板带着两个宪兵,正指着我们这头快步地走了过来。

 

老板揪住我们,把我们推向宪兵,然后走到车尾装货的推车,一把将酱油拎出来,跟宪兵说:“你看!这就是他们偷我的。”停车场上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就在那种尴尬、不知所措的死寂中,我们忽然听到阿圆的声音说:“他们没有偷啦,是我……放错了。”我和小包转头过去,只见她低着头,指着酱油说:“我以为是他们买的……就搬上推车了。”“那你们有没有看到她搬上车?”宪兵问。

 

阿圆转头看看我们,我还犹豫着该怎么反应,没想到却听见小包直截了当地说:“没有。”宪兵回头跟老板说:“你误会了吧?”老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快步走向阿圆,随手就是一个耳光,说:“你是想要他干你,然后带你去台湾啊?你想乎死啦你!”阿圆站在那边没动,捏着衣摆低着头,也没哭,一直到我们车子开走了,远远地,她还是一样的姿势。

 

车子里小包沉默着,好久之后才哽咽地说:“刚刚,我好想去抱她一下……”我们驻地旁边的公路是金东地区通往“勿忘在莒”勒石和金门名胜海印寺惟一的通道,平常是禁区,每年只有春节的初一、初二对民众开放一次。

 

对阿兵哥来说,道路开放的最大意义是,在这两天里金东地区的美女们一定会从这边经过,所以两百公尺外那条持续上坡的公路,在那两天之中显然就像选美大会的伸展台,因此初一的早点名草草结束后,我们已经聚集在视线最好的碉堡,把所有望远镜都架好,兴奋地等在那里。

 

那天天气奇好,阳光灿烂,所以上山的男女纷纷脱掉外衣,可看度以及可想象度都当下增加不少。十点左右是人群的高潮,随着各店家那些驻店美女陆续出现,碉堡里不时掀起骚动,忽然间,却有人回头说:“钦仔、小包,你们的救命恩人出现了。”我们分别抢过望远镜,然后我们都看到了阿圆。

 

她穿了新衣服,白色的套头毛衣,一件粉红色的“太空衣”拿在手上,下身则是一件深蓝色的裤子,头发好像也整理过,还箍着一个白色的发箍,整个人显得明亮、青春。

 

我们看到她和身边一个应该是她父亲的黝黑中年男人开心地讲着话,另一边则是两个比她小,应该是她弟弟的男孩。

 

小包忽然放下望远镜,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可是她好像没听见,碉堡里忽然又掀起另一波忙乱,几分钟不到简便的扩音器竟然就架设起来了。

 

当小包抓着扩音器朝公路那边喊着:“阿圆,你今天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呢,阿圆!”的时候,整条公路的人都慢慢停下脚步听,然后纷纷转头四处顾盼,好像在找谁是阿圆。

 

阿圆先愣了一下,看看父亲,然后朝我们这边望着;小包有点激动起来,接着说:“营部连小包跟阿圆说谢谢!跟阿圆爸爸说新年快乐,你女儿好棒,而且好漂亮!”她父亲朝我们这边招招手,然后好像在问阿圆发生什么事。

 

我看到小包的眼眶有点红,于是拿过扩音器接着说:“阿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美女……我们营部连所有人都爱你!”公路那边的人都笑了,围着阿圆,甚至还有人鼓掌起来。之后扩音器便被传来传去,“阿圆,谢谢!”“阿圆,我爱你!”“阿圆是金门最漂亮的女孩!”……不同的声音不断地喊着,整个太武山有好长一段时间一直萦绕着阿圆的名字。

 

从望远镜里我们看到阿圆流泪了,她遮着嘴,看着我们碉堡的方向。

 

其实她是笑着的,在灿烂的阳光下。

 

直到现在,每年的春天我都还会想起阿圆以及她当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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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秋·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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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夫 文/卡夫卡

贫穷的父母让16岁的儿子卡尔-罗斯曼到美国去了。由于一个当女仆的年轻姑娘的引诱他和姑娘生了一个小孩,船进纽约港,速度已经变慢了,罗斯曼在船上对自由女神的雕像已经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女神立在忽然变得强烈起来的阳光之下,她的手持宝剑的臂膀好像最近才耸向天空,自由的空气飘荡在雕像的周围。 &这么高啊!&他自言自语地说,根本就没有想到下船的事。... 阅读全文

   



   贫穷的父母让16岁的儿子卡尔-罗斯曼到美国去了。由于一个当女仆的年轻姑娘的引诱他和姑娘生了一个小孩,船进纽约港,速度已经变慢了,罗斯曼在船上对自由女神的雕像已经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女神立在忽然变得强烈起来的阳光之下,她的手持宝剑的臂膀好像最近才耸向天空,自由的空气飘荡在雕像的周围。



    “这么高啊!”他自言自语地说,根本就没有想到下船的事。背着行李经过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就被这一群人慢慢地挤到了船舷之处。

    一个在航行中和他有泛泛之交的青年男人在经过他身边时说:“啊!你还真不想下船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卡尔说,因为他是一个强壮的小伙子,他忘乎所以地将箱子扛在肩上,这位熟人轻轻地摇晃着他的手杖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他。当他向这个熟人望去时,吃惊地发现,雨伞忘了在下舱。他不得不赶快求这位熟人照看一下行李,这个人似乎还不大乐意。卡尔环顾四周,以便认清回去找伞的路,然后他就去找伞了。他找到了一条捷径,可惜这时被堵住了,也许与全体旅客都拥着下船有关。为了返回去取伞,他只得穿过无数的小房间,踏着一个连着一个的楼梯,经过几条经常拐弯的走廊,又穿过一个里面放着废弃不用的写字台的空房间,他费劲地寻找那条通向丢伞处的通道,这条路他实际上只和部分旅客们一起走过一次或两次。现在他可是完全迷路了。因为他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所以也没有办法问路,只是不时地听到上面无数人的脚步声。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他从远处看到了已经停工的机器在进行最后的运转,这时,他毫不犹豫地随便敲了一张门,不再胡乱转悠了。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大声说。卡尔喘着气,一副可怜像,他开了门,“为什么您要发疯似的敲门?”一个身材魁梧的人问道,几乎不看卡尔一眼。由船舱外射进来一束经过上面舱口的暗淡的光线。这个可怜的小船舱里有一个柜子、一张床、一个单人沙发和这个男人,四者挨得很近。像被储藏在这里一样。“我迷路了。”卡尔说,我坐船时根本没有仔细察看,但是这船太大了。”“是啊,您说得对,”这个男人带点骄傲地说,并未停止在一个小箱子的锁上拨弄。他总是用双手在锁上挤压,想听到锁里机关的咔达声“您就进来吧!”这个男人继续说,“您不要站在外面!”“我打扰您吗?”卡尔问。



    “啊,打扰又怎么样呢!”“您是德国人吗?”卡尔想证实一下,因为他听旅伴说,德国人,特别是爱尔兰人威胁到美国的新来者。这个人说:“我是德国人,我是。”卡尔还是犹豫。这时,男人突然拉住门的把手,移动房门,把卡尔推进来并迅速锁住房门。“来往的人老是往房里看,我受不了。”这个男人说,同时他继续摆弄他的箱锁,“每个人都经过这里都望里看,得忍受好多人。”“但走廊上现在已经空了。”卡尔说,他站在床架旁边感到一些挤,很不舒服。“是的,现在,”这个男人说,“问题就在于现在。”卡尔想,“和这个人很难说话。”



    “你躺在床上吧,这样宽敞一些。”男人说。卡尔,开始时他想波浪式地钻进去,但失败了。对于这种徒劳,他大笑起来。后来他终于顺利地进去了。还很难说他已到了床上,他就叫起来:

    “我的天哪,我把箱子忘了,”“箱子到底在哪里?”

    “在甲板上,在上面,一个熟人在看着。”“他叫什么名字?”

    他将藏在上衣衬里口袋里的护照拿出来,这是他妈妈为了这次旅行放进去的。“他叫勃特鲍姆,佛郎兹-勃特鲍姆。”



    “这小箱子对您来说是很必要吗,”“当然。”“为什么您将箱子交给一个陌生人看管?”“我把伞给忘了在下面,我到下面来找伞,不想把箱子拖着跑,然后我又迷了路。”“您一个人吗?没有人陪同吗?”“是的,我一个人。”“我本应当去拦住这个人。”卡尔正想着,“我在哪儿能立刻找到一个比较好的朋友呢?”“而且您现在也丢掉了箱子,根本不必谈丢伞的事。”这个人坐到沙发上,对他来说,好像卡尔的事变得有趣了。“我相信箱子现在没有丢。”“信念使人愉快。”男人说,而且用劲搔着他那暗色的浓密的短发。“船上的东西在港口找到另一个位置,只是地点的更换,也是规律。勃特鲍姆可能正在汉堡看管您的箱子呢!您的东西最可能的是两样俱无。”“不过我必须立刻去看一看。”卡尔说,并且环顾周围,估量怎样能出去。“您就呆在这儿吧。”这个男人说,并且粗野地捶了卡尔的胸口,然后又回到床上。“那为什么?”卡尔生气地说。“因为那没有什么意思。”这个男人说。“等一会儿我也去,那时我们两人一起去。要么箱子被偷,那也没有办法,要么船员让勃特鲍姆站在那里,那就船上走空了,我们再去找他就容易多了。你的伞也会物归原主了。“船上你很熟悉吗?”卡尔不相信地问道,他似乎觉得这个男人的说法肯定有问题。“我是船上的伙夫,”这个男人说,“您是船上的伙夫?”卡尔高兴地叫起来,似乎是大喜过望,他撑着胳膊,仔细打量这个男人。“我在这小房间前面和一个斯洛伐克人睡过,那里有一个舱口,从那里可以看到机器房。”“我在那里干活。”伙夫说。卡尔说:“我对技术一直很感兴趣。”他正沉浸于某种思路,“要不是我必须来美国的话,我以后肯定可以当工程师。”“为什么你又来到美国呢?”



    “啊,就那么回事了!”卡尔说着并用手势甩掉来美国的全部故事。这时他微笑地看着伙夫,好像请他原谅省掉这段故事。“那总会有个缘由的吧,”伙夫说。他这样一说,卡尔拿不准伙夫是要求讲述缘由呢,还是不想听这故事,“现在我也可以当伙夫,”卡尔说,“我将来干什么,我父母不在乎。”



    “我的工作是自由的,”伙夫说,但颇有自知之明地将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的腿撑着一条皱巴巴的裤子像皮裤一样,是铁灰色的,他将双腿甩到床上,卡尔不得不往墙那边靠得紧一些。“您要离开这条船吗?”“是的,我今天要开路了。”“那为什么?您不喜欢在船上吗?”“是的,情况就是这样。起决定作用的不总是您喜欢不喜欢。顺便说一句,我也的确不喜欢,也许您并未认真地考虑过当伙夫的事,恰恰当伙夫是最容易的了,我劝您不要当伙夫。如果您要在欧洲学习,为什么不在这里学习呢?美国的大学比欧洲的要好得多。”“那是可能的,”卡尔说,“但是我没有钱。我读过一篇文章,文章说,某地有一个人,白天在公司里工作,晚上学习,后来当了博士。我想,他可以当市长。但是这需要很大的毅力,对吗?我担心我缺乏这样的素质。再说,我又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学生,我离开学校真是很容易,这里的学校可能要更严一些。英文我几乎不懂,而这里对外国人又抱有如此的偏见,这是我的看法。”“啊!您已经了解情况,那就好了。那您就是我的人啊,您看!我们还是在德国船上,这是汉堡——美利坚航线,为什么我们不用土生土长的德国人呢?为什么高级机械师是一个罗马尼亚人呢?他叫苏巴尔。这真是不可思议。这个流氓在德国船上耍我们德国人。您不会相信。”——他喘不过气来,他打着手势,犹豫地说,——“我知道,您没有影响,甚至是一个可怜的小孩。但这是糟糕的。”好几次他以拳击桌,而且每次都眼不离拳。“我在许多船上服过务,”他一口气列举了二十多条船的名字,滴水不漏。卡尔都听糊涂了。“我干得很出色,很受欢迎,甚至船长很欣赏我这样的工人。”——他站起来,好像这是他一生中的鼎盛年代。“而现在坐在这个盒子式的舱房里,既无幽默,我也无法施展。我总是挡着苏巴尔的路,什么也不干,也该被撵出去。靠着施舍领取我的工资,您懂吗?我就不懂。”“您不招人喜欢吧?”卡尔激动地说,他忘乎所以,忘记了是在一条不安全的船上,在一个不熟悉的大陆的海边,躺在伙夫床上,但他对伙夫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情。



    “我可提不出参考性的意见。”卡尔说。他甚至觉得,他还是应该去取他的箱子而不是提什么建议,这些建议只会被看成是愚蠢的。父亲给他的箱子算是永久性地给他了。当时父亲就开玩笑似地问他,“你的箱子能保存多久?”而现在这小箱子恐怕是真的丢掉了。唯一令人安慰的是父亲还不知道目前的情况,即使他要探问,也无从打听起,除非他亲自到美国来,那也只有卡尔到纽约以前在船上的这段时间,同行的旅伴可说点什么呢?可惜的是,箱子里的东西卡尔尚未动用过。虽然他早就注意到要动用箱子里的东西,例如更换衬衫。可他现在已在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和箱子分了手,他想到在纽约的旅程之初应该换件干净的衬衫。这样一来,他只得穿脏的了,要不然的话,这箱子的丢失也不致于使人这么头痛。因为他身上穿的这套衣服比箱子里的好得多,箱子里的是一套应急的衣服,这是他母亲在他临行前给他缝制好的,他记得箱子里还有一块意大利腊肠,那是魏罗那城出品的,这是他母亲给他的额外礼物,包着搁在箱子里,不过他只尝了很小的一点点,因为他在旅行途中完全没有味口,而中舱开饭时分给他的汤菜够他吃了。可现在他很想手中有一段腊肠,以便可以孝敬伙夫,因为像这样的人,只要塞点东西给他,是很容易结交的,卡尔的这点本事是从他父亲那儿学来的。父亲对那些在商业上与之有来往的下级职员,常常敬烟讨好,可是卡尔现在身无长物,无从奉献。如果他的箱子果真丢失了的话,身上的一点钱,卡尔目前可不愿意动它。他的思想又回到了箱子上面,他真搞不懂,在总个航程中他把箱子看得这样紧,以致晚上都没有好好睡过觉,而现在,这口箱子却让人轻而易举地拿走了。他想起在船上的这五个夜晚,在这期间一个身材瘦小的斯洛伐克人,睡的地方离卡尔有两个床位的距离,卡尔对他一直怀疑。他老是偷看卡尔的箱子并且老是在等待机会,一候卡尔由于疲倦终于打盹时,他就用白天玩弄和操练的那根手杖将箱子钩过去,这个斯洛伐克人白天看起来还本本分分,但晚上还没有到,他就起来时不时从他那个窝里可怜兮兮地朝卡尔的箱子望去。卡尔心里很清楚。因为总是有人在这儿或那儿点起小灯,虽然按船上的规定是禁止点火的,但这些船上的移民心里不安,还是要点起小灯来分析、了解移民代办局的宣传品。卡尔的附近有一盏灯,他可以稍为打个盹,远处无灯,卡尔就得张大眼睛,他这样做是很辛苦的,耗体伤神,这种努力或许到头来毫无用处,这个勃特鲍姆,要是能在什么地方碰到他就好了。



    这时在外面远处响起了一阵小小的短促的拍打声,打破了这里的安静。像小孩的脚步声,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男人们稳重的步伐,他们是大大方方走过来的,当然是走在一条窄狭的走廊上。他们成行地走着,还可以听到一种类似武器的叮当声,卡尔本已慢慢地从有关箱子和斯洛伐克人种种忧虑中走出来,他要进入梦乡了,听到脚步声和武器的叮当声,他一下惊醒起来,他推了一下伙夫让他注意听听。似乎这一小队人马的排头兵已经达到门前。“这是船上的乐队,”伙夫说,“他们刚才在上面演奏过,现在要卸装了。现在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走了,您来!”他抓起卡尔的手,最后从墙上取下一个带镜框的圣母像放在胸口的袋子里,提着他的箱子和卡尔一起离开了这个小舱房。



    “现在我要到办公室去,和那些先生们谈谈我的意见,现在已经没有旅客了,没有什么顾虑了。”伙夫重复这些话时,每次都不全一样。在行进时一只老鼠横穿过道,伙夫用脚往边上踩,要将老鼠踢入洞里,老鼠及时地迅速逃入洞中。伙夫行动缓慢,腿虽长却重得很。他们经过一个厨房,里面有些姑娘穿着肮脏的围裙在一个大木桶里洗餐具,她们故意将洗碗水溅到围裙上。伙夫叫某个号称妮丽的姑娘过来,他用手臂搂着她的腰,拽着走了一段路,她总是卖俏似地压着他的手臂。“今日付现金,你一起来吗?”他问。“我为什么要辛苦一趟,最好把钱带到这里来。”她回答。从他的手臂下滑出来逃走了。“你在哪里找到了这个漂亮的小男孩?”她还叫喊,也不需要回答。可以听到姑娘们的开怀大笑。她们停止了干活。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门前,门上面有一个三角形的楣饰,下面顶着的一根镀金的小柱子上雕得有女人像,作为一种轮船的装饰,这个女像柱显得很奢侈。卡尔从未到过这里,这在行船时或许是专门对一等舱和二等舱的客人开放的,而现在船上在大规模的清扫以前,将平常隔断行人的栏栅移开了。事实上他也碰到一些男人,他们的扫帚搁在肩上,向着伙夫打招呼。卡尔对于这些活动感到很惊奇。这些在低级客舱当然是看不到的,沿着走廊还铺着电线,人们还听到一口小钟一直在响着。


    伙夫恭敬地敲着门,当里面喊“进来”时,伙夫用手势要求卡尔大胆地也进去。卡尔进去了,但留在门边立着。透过房间里的三个窗户,他看到了海洋的波浪。他看着波浪欢快地运动,好像这五天来他并未连续不断地欣赏海洋。大船两侧通道互相交错连贯,大浪袭来,船能承受,退让很多,人若眯着眼睛,似乎感到船在大浪之下摇晃,船杆上飘着狭长的旗帜,航行中旗子崩得紧紧的,但依旧来回飘荡,不远的水域有艘战舰路过此处,发出了致敬的礼炮声,礼炮的钢管反射出欢畅的光芒,还好像很受安全、顺遂、但并非水平的航行船只的偏爱。人们从远处,至少从门那里看着小艇、小船,看它们是怎样进入大船之间的空隙。在所有这些大小船只的后面便是纽约。卡尔所在的船高似摩天大楼,他站的这个房间有成千上百个小窗口,他就通过这些窗口看到海面上的一切。是的,在这个房间里人们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在圆桌旁边坐着三位先生。其中一个穿蓝制服的是船上的军官,另外两个是海关当局的官员,穿黑色美国制服。桌子上有叠得很高的各式各样的文件,军官用手里的钢笔先在文件上一挥而就地掠过,然后交给其他两个人。他们很快地阅读,很快地摘录,其中一人时常用牙齿小声地咬出一些话,向他的同事口授一些东西,让他进行记录。如果没有口授,就很快地将文件放进公文包里。



    窗口放着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位身材瘦小的先生,背对着房门。他正在摆弄着大开本的书,许多书排列在一块木板上,木板的位置有一人高。旁边立着一个打开的空钱箱,至少第一眼看来是如此。第二个窗户是空着的,最便于远眺,在第三个窗口的附近站着两位先生,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小。其中一个靠在窗口附近,也穿着船上的制服,正在玩弄着一把军刀的刀柄。和他说话的那位正对着窗口,他摇来晃去,使对方胸前的奖章时而露出来一些。他是个文职人员,有一根细细的竹制手杖,因为他两手紧紧地插腰,这使得那根手杖也像一把军刀。


    卡尔没有时间看清房间里的各种情况,一个侍者立刻朝他们走来,询问伙夫什么事。侍者的眼神流露出他不该来这儿,伙夫被问,小声地回答,他要找主管出纳谈话,侍者似乎拒绝他的要求。然而他踮着脚,猫着腰,绕过圆桌走向正在翻阅大开本书籍的先生,这位先生——可以清楚地看到,听着侍者的话,完全发愣了,不过终于回转身朝着想和他说话的人,为了安全的缘故,他对侍者摇着手,严厉地拒绝,侍者朝伙夫走来,带着一种调门说话,好像透露某些真情,然后说道:“你立刻走吧!”


    听完回答,伙夫朝下看着卡尔,好像卡尔就是他的心,一颗与之默默地诉说痛苦的心。卡尔毫不犹豫地离开伙夫,横穿房间,甚至轻易地接近了军官的安乐椅。侍者弯着腰,伸开大手臂,跑过去,像张网一样要把这小无赖撵出去。但是卡尔先到达主管出纳那里,屹立不动。


    整个房间当然立刻骚动起来了。船上的军官马上跳起来,不动声色但认真地看着海关当局的两位官员。窗口的两位先生并排地走着,侍者觉得,两位大人先生对这情况有了兴趣,便不再参与此事,退了回去。伙夫等在门口干着急,主管出纳终于从他那张带靠背的安乐椅向左转过身来,这时局面才有转机。卡尔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看着他,从暗袋中翻出了他的护照,他不作自我介绍就将它打开放在桌上。主管出纳似乎觉得护照是小事一桩,因为他用两个手指将护照弹到卡尔那一边,好像手续已顺利办完,卡尔便将护照重新放进口袋。“我斗胆说一句,”然后他便开始了,“我以为这位伙夫先生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这里有一个名叫苏巴尔的,骗了伙夫。这位伙夫在许多船上工作得很出色,他本人可以向各位将所有这些船只的名字一一例举出来,他勤恳,出色,这是说工作方面;但他的优点的确没有被看到,和货船一样,这条船上的活并不重,为什么他恰恰在这条船上这样不适应呢?这只能是毁谤造成的。这种毁谤阻碍他的前程使他得不到认可,否则他不会难过。我只是讲了一个大概情况,他自己会向你们陈述他特别的痛苦。”卡尔说这话的时候面向各位先生,因为事实上大家都在听,而且很可能在这些人当中还有一个正义之士,而这个正义之士恰恰应该是主管出纳。此外,卡尔出于策略的原因并未说出他和伙夫是刚刚认识的。卡尔这时才看见那位拿手杖的先生,只见这位先生满脸通红,这使卡尔糊涂起来,要不然的话,卡尔的这一席话还会说得好得多。



    “刚才讲的句句是真,”伙夫说,要不是身挂奖章的人叫住伙夫的话,伙夫的匆忙真要铸成大错,现在卡尔才明白过来,这位挂奖章的人无论如何是个船长,他已决定听听伙夫的意见。他于是伸出手对伙夫喊道:“过来,”他喊话时带着一种这样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是锤子敲打出来的。因为伙夫的事情,其合理性并不涉及到可疑的卡尔。



    伙夫毕竟是饱经世事,这时,他不紧不慢地从小箱子里首先取出一卷文件和一个笔记本,他完全忽略了主管出纳,而是向船长走去,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他将他的证明材料摊在窗台上,主管出纳没事了。他好像在忙于自己的工作,“这个人是有名的爱发牢骚的人。”但他又解释说,“他到帐房里来的时间比在机器房里还多,苏巴尔是个心平气和的人,他非常怀疑苏巴尔,他们都知道。”然后面对伙夫说,“您的胡闹已经搞得太过火了,人们已经多次将您从出纳室赶跑,您这是活该!您原先提出的要求是没有先例的,无理的,您经常跑到总出纳室来,人家好心地给您讲,苏巴尔是您的顶头上司,作为下级,您应该顺从着他,而现在您又跑来,船长在这里,您却好意思来麻烦他。您作为这出荒唐戏的导演,连眼睛都不睁一睁就把这小子带来,他,我在船上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呢!”



    卡尔竭力控制自己不跳出来,但船长已经说话了。

    “我们听说过这个人,这么长时间以来,苏巴尔给人的印象,无论如何是一个富有独立性的人。我说不出对您有利的话。”最后一句是针对伙夫而言的,当然,他不可能立刻支持他。不过一切都好像在正常地进行着。伙夫开始解释,起初,他控制着自己,将苏巴尔称为先生,卡尔在主管出纳的那张孤零零的写字台旁边,是多么开心啊!由于极为高兴,他一再压着桌子上的信夹,伙夫主要谈到——苏巴尔先生巴结外国人,苏巴尔先生把伙夫训斥出机器房,要他干不是伙夫干的事,要他去打扫厕所;苏巴尔好像很能干,有一次他的这种能干受到了怀疑。说到这里,卡尔集中精力盯着船长,而且显露出亲切之情,好像他就是伙夫的同事,以此消除由于伙夫不熟练的表达方式而带来的消极的影响。伙夫说了许多话,但大家到底还是摸不清他的主旨,船长虽然依旧看着前方,眼神里流露出了坚决要听完讲话的意思;然而其他的先生却不耐烦了。伙夫的声音很快就不再能控制房间里所发生的事情,而这正是某些先生所担心要发生的,那位文职人员首先发难,他用竹杖轻轻地敲击镶木地板,这里那里的先生当然就朝他那边望过去。海关当局的两位官员,明显的是在忙着重新去拿文件并开始审读,虽然思想多少还有点受影响,船上的军官重新靠近桌子。至于那位导演这场戏剧并以为稳操胜券的主管出纳发出了嘲弄的感叹,对这些在房间里发生的分散主题的一般性骚乱,似乎侍者是有保留的,他对于那些在大人物下面的穷苦百姓还抱着同情的态度,他朝卡尔严肃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想说点什么。


    在窗外,海港生活照样进行,一艘平底载货船上的许多桶,堆得如山高,而且堆得出奇的合理,不会滚到海中去。这艘货船经过时,房间都几乎变暗了。小的摩托艇在飞驶,艇舵旁边笔直地站着一个人,摩托艇就是按照这人的手势呈流线型前进。卡尔若有时间,肯定要欣赏这一奇观。带有特点的浮标到处都有,在不平静的水波中独立地时起时伏,人们都带着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些飘浮物,航海客轮的小船由干劲十足的水手划着前进。旅客们被赶到船上静静地等待着。他们依照航路变换的景色更换他们的视线。一种永无休止的运动,一种喧闹,从活动不已的元素到无可奈何的人类,到他们的工作,都是这样。然而一切都要求赶快,要求明确,要求详尽的说明。我们的伙夫在干什么呢?他说得满身是汗,他那颤抖的手长时间拿不住搁在窗台上的文件,他从各个方面历数了对苏巴尔的抱怨。按照他的意见,那许多劣迹中的任何一条都可以埋葬苏巴尔。但他向船长叙述的,仅仅是一团乱麻线,伤心而理不出头绪,那位拿竹杖的先生早就开始对着天花板轻吹口哨了。海关官员面无表情地拦住军官让他再次停止工作,船长平静地听着伙夫的抱怨,主管出纳在船长的干预面前也只好加以自制。侍者站得笔直,时刻等待着船长对伙夫的有关命令。



    卡尔不能无所事事,他慢慢走向人群,在行进过程中他较快的谋划着如何尽可能机警地处理这件事。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顺利而迅速地退出这间房子的关键时刻到了。应该说,船长是个好人。此外,恰恰是现在,卡尔似乎觉得作为一个公平的上级,应该表表态了。然而,他终究不是一门可以玩弄的乐器,现在他要启发伙夫,内心充满愤怒,终于要暴发了。



    于是卡尔对伙夫说:“您应该说得简单明了一些;您说得乱七八糟,船长先生无法判断,他知道所有师傅和那些跑腿小伙的名字,甚至教名吗?你说出这些名字来,他能立刻知道是谁吗?把你的苦恼整理一下,先捡最重要的说,后讲其它,也许其中大部分根本都不必讲了,这是您一直跟我明明白白说过的呀!”卡尔自我解嘲地想,如果一个人在美国能偷箱子的话,那也能到处行骗。



    要是能有所帮助该多好啊!是不是已经迟了呢?伙夫立刻停止诉苦,当伙夫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甚至连卡尔也不大认识了。他的眼睛充满了泪水,是一个男人的尊严受到了伤害的泪水,是难以忍受的回忆的泪水,是目前最痛苦的流露,现在是一片沉寂,卡尔默默领悟到要立即改变自己说话的方法,因为他似乎觉得自己所说的一切并未获得一点点认可;从另外一方面看,他等于什么也没有说;也不能要求先生们听完全部的情况,在这个节骨眼上,卡尔,这个唯一的追随者帮腔,教不要这么罗嗦,以致于让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卡尔想,要是我当时不看窗外的景色,早点过问这事就好了。他把双手靠着裤缝,表示一切希望都完了。但是伙夫是误解了,他察觉卡尔的话里暗藏着自己的责备,出于好意,他想劝阻卡尔不要再干预了,为了稳妥,他开始和卡尔议论开来。这时圆桌旁边的先生们对这种无聊的喧闹早就心怀不满,这种喧闹干扰了他们的工作。主管出纳觉得船长的耐心不可理解,正要发作;侍者,完全站在主人们一边,用蛮横的眼光打量着伙夫,对拿竹制手杖的先生,船长时不时用友好的眼光看着他,拿竹制手杖的先生对伙夫完全是冷漠的,使卡尔感到厌恶的是,他将一个小笔记本拿出来了,很明显那上面完全是涉及到别的事情,他的眼光在卡尔和笔记本之间来往游移。

 


    “我知道,我知道。”卡尔说,他现在要努力抵挡伙夫对他袭来的巨浪,尽管如此,通过和伙夫一来二去的辩论,卡尔的嘴上仍然挂着友好的微笑。“您是对的,对的,我对此毫不怀疑。”由于担心伙夫对他以老拳相向,卡尔的双手虽摇来晃去,也着意于防范。甚至于还将伙夫拉到房间角角上,悄悄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不过伙夫现在已经失控,卡尔现在思想上开始感到自慰的是,伙夫由于绝望而产生的力量,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可能征服在场的七个男人。一块上面有着许许多多开关的电路板,一只怀有敌意的手简单地往上面一揿,整个轮船和它的全部通道就要闹个底朝天。



    这时那位对此事毫无兴趣、手持制竹手杖的先生朝卡尔走来,并且问道:“您到底叫什么名字?”那声音并不特别的响亮,但显然超过了伙夫的叫喊。这时似乎有人在门背后等待着船长的发话。有人敲门了。侍者向船长望去,船长点头,侍者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旧式的宫服,中等个子,从外表上看,这个人不宜于呆在机器房工作,然而他正是苏巴尔。苏巴尔带着一种自满的神情,连船长也得看他一眼。卡尔认定他是苏巴尔,这就是一个根据。再说,伙夫这时的表情也使卡尔感到惊奇,他的两条手臂崩得紧紧的,他捏成了拳头。好像这拳头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他已经为自己生活中的一切作出了牺牲的准备,现在他要使出他所有的力量,所有他赖以生存的力量。卡尔认为那个男人就是苏巴尔,伙夫的表情也是根据。


    就是这个对手,身着节日的盛装,无拘无束,朝气勃勃,腋下夹着文件,其中或许有工资表和伙夫的工作证明。他毫不怯场,首先确定各人的情绪,挨个审视大家的眼神,房间里的七个人都是他的朋友,虽然船长以前对他有所指责,或者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伙夫告了他的状,但衡量一下,似乎这些都无损于他苏巴尔的一根毫毛。像伙夫这样的人根本用不着认真对付,如果苏巴尔会受到一点什么指责的话,那就说明他以前没有将伙夫整美。以致于今天还敢于向船长告状。



    也许真还可以假设一番,苏巴尔和伙夫的矛盾已经在船长跟前亮了底,而且也公之于众,这对于他们二人不能没有影响;因为苏巴尔虽然能够抵挡,他自始至终还得完全忍耐。卡尔担心的是,倘若苏巴尔邪念一动,计上心来,就会在先生们跟前假作澄清事实,而故意颠倒黑白。他大约还是很了解先生们的机敏,弱点和心情。在这种思想之下,他觉得事到如今,时间是不可错过了,伙夫站的地方要是处于有利位置的话那该多好啊!不过他目前似乎是很具有战斗力的。要是有人让苏巴尔在门口等着就好了,那伙夫不用老拳把他的头砸扁才怪呢!伙夫对他恨之入骨。可这时他不能朝苏巴尔走去,哪怕走几步也不行。



    苏巴尔终于过来了,不是出于个人的动机,而是被船长叫过来的。为什么卡尔对于这种容易预见到的事竟没有预见到呢?



    为什么卡尔在来这里的路上没有和伙夫讨论一个详细的斗争计划呢?他们实际上是毫无准备径直来到了这里,真糟糕!其实伙夫还是有机会说话的,他可以说“对”或“不对”,就像在交叉审问中所作的那样,当然要在有利情况下答辩。这种审问即将来临,但那必要吗?伙夫站在那里两腿并立,膝盖不稳,头部略为昂扬,嘴里出着粗气,好像他的气都被消耗掉了。



    卡尔这时倒觉得浑身是劲,理解方面也体现了在家时所不曾有过的智商,要是父母能看到他们的儿子卡尔在外国,在体面人物面前维护正义,那该多好啊!虽然他还未酿成战争,但终究是稳操胜券的啊!他们会改变对儿子的看法吗?是阻止儿子还是夸奖儿子呢?要亲眼看一次儿子吗?哪怕是一次啊!可现在不是时候,不宜向儿子提出这种不肯定的问题。



    这时,苏巴尔说了如下的话:“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认为伙夫通过某些不实之词来加害于我。厨房里的一个姑娘告诉我,伙夫正向这里来时,半路上姑娘看见了他。船长先生,您以及我的各位先生,对伙夫的每条指责我将通过文字答辩。必要时,我将通过没有偏见、没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反驳,这些证人就站在门外。”这是一个男人的明确的讲话。根据听话人的表情变化,有理由相信经过伙夫长时间唠叨之后,他们能第一次听到合乎情理的声音,先生们当然不会注意到,就是苏巴尔这段漂亮的开场白里也存在着漏洞。卡尔想起来了,苏巴尔说的第一句话里就提到“不实之词”,为什么?没有苏巴尔的民族偏见,会有对苏巴尔的指责么?厨房里的一个姑娘看见伙夫到办公室,苏巴尔立刻就理解了伙夫的意图,这不正说明他作贼心虚吗?他这么快地就将证人带来了,还声称他们都是无偏见的,没有利害关系的人,这是一种欺骗、舍此无它!先生们能容忍并认可这种欺骗是一种合理行为吗?从厨房里的姑娘向苏巴尔报告,到苏氏本人来到办公室,这期间冷了很长时间,为什么呢?没有别的,就是让伙夫把先生们弄得精疲力尽,以致失去明确的判断能力,明确的判断能力,这正是苏巴尔最担心的。苏巴尔肯定在门外已站了很久,但他一直静候不动,直到他希望的时刻到来,也就是一位先生提到了一个附带的问题,正在这个时候,他敲门了,这时伙夫也讲完了,他为什么要正在这个时候才敲门呢?



    一切都很明显,苏巴尔在表演,他不得不如此。他要较清楚地向先生们表明与伙夫针锋相对的另外的意见。所有这一切启发了卡尔,所以卡尔现在至少要充分地利用时间,至少在让人们到来之前;否则,他们将淹没一切。但就在这时,船长示意苏巴尔结束谈话,因为他的事似乎是要往后推移一些时候,苏巴尔立刻让到一边和侍者搭上了话,他们开始了小声的交谈,谈话中苏巴尔不时地偷看着伙夫和卡尔以及那些令人信服的手势。苏巴尔似乎在酝酿着第二次伟大的演说。



    “您要对这位年青人问点什么吗?雅各布先生!”船长平静的向手持竹杖的先生说。

    “当然,”这位先生说,他略微躬着身子,对船长的重视表示感谢,并再次询问卡尔:“您到底叫什么名字?”

    卡尔觉得,这位顽固的提问者,节外生枝的弄出来的插曲,如果能很快地得到解决,那将对主要事件是有利的,所以他一反往常的习惯,将护照递过去,并简短地回答:“卡尔-罗斯曼。”


    这位号称雅各布的问话者,却令人难以置信地微笑着,后退一步,并且说:“不过。”这时船长、主管出纳、轮船军官、甚至侍者,对卡尔的姓名都显出了极大的惊讶。只有海关当局的先生们和苏巴尔表示冷漠。



    “不过,”雅各布先生重复说,并且以僵硬的步子朝卡尔走来,“如果这样,那我就是你的舅父雅各布了。而您则是我的亲爱的外甥。”“刚才整个时间我都在想这个问题,”他对船长说,然后他默默地拥抱和亲吻卡尔。



    卡尔感到雅各布先生松开以后,他便非常客气地但并不感动地问道,“您叫什么名字?”卡尔正在认真地观察这种后果,即这一新的情况给伙夫可能产生的后果,暂时还没有什么迹象表明苏巴尔会加以利用。



    “您可得理解您的幸福,年轻人!”船长说。他认为卡尔的提问有损于雅各布先生个人的尊严。雅各布此时站在窗口,很明显,正用手帕轻轻地擦着他那激动的脸颊,不想让其他人看见。


    “这就是议员爱德华-雅各布,他作为您的舅父已经认识您了。也许完全出乎您的意料,从现在起您就有了一个光辉的前程,您试着看看,从一开始,情况就会美好起来,您得礼貌一些!”船长接着说。



    “我在美国是有一个雅各布舅父,”卡尔对着船长说,“不过,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雅各布只是议员先生的姓。”

    “原来如此,”船长充满期待地说。



    “我舅舅雅各布,也就是我母亲的兄弟,他的教名是雅各布,至于他的姓,当然和我母亲一样,母亲原姓本德迈尔。”原来在窗口养神的议员,现在活跃起来了,他走回来,对卡尔的解释大叫一声:“先生们!”这时,除海关官员外,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有的人似乎受了感动,有的人则表现得讳莫如深。



    “这么可笑,我说的就这么可笑!?不可能!”卡尔想着。

    “我的先生们!”议员重复说道,“大家违心地参加了一场小小的家庭姓氏的争论,这也不是我所情愿的,但我不得不向各位解释一下。这里,我认为,只有船长先生”——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有点莫名其妙——“最了解。”



    “我必须认真注意每个字。”卡尔心想。当他朝侧面望过去时,他注意到伙夫全身又开始恢复了活力,卡尔感到很高兴。“在美国逗留期间,我长年以来独自生活着——我在这里说‘逗留’二字,对美国公民来说,不大合适,我是一个全心全意的美国公民——长年以来,我和欧洲的亲戚分开生活,这是有某些原因的。第一个原因我在这里不便谈,第二个原因,说来话长,也颇为伤神,我想,这个时候,我还得被迫地给我亲爱的外甥说说,要说得坦率,就难免要涉及他的父母和他父母的亲眷。”

    “那是我舅父,毫无疑问。”卡尔心里想,一边静听着。

    “也许他已改了名字。”



    “我的亲爱的外甥,现在被他的父母,我用‘父母’一词,实际上反映了事情的真实。可以说是被他父母凉起来了,像有人发愁时,将猫扔到门外一样。我完全不想对我外甥所作的事进行粉饰。他受到了惩罚,但他的错误不过如此,他的名字就包含了宽恕。”



    “这倒值得一听,”卡尔想,“不过我可不愿意他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些事,此外,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这些事他到底是从哪儿知道的?”



    此时的舅父支撑在他前面的那根定了位的手杖上,身子向前微倾,事实上他也是真话真说,并未进行美化。他说:“卡尔被一个名叫约翰娜-布落梅的女仆勾引上了。这个女仆大约35岁,是勾引,我用‘勾引’这个词,完全没有伤害我的外甥,但很难找出一个同样合适的其它词来了。”卡尔正走向他的舅父,距离已经相当近了,这时他转过身来,以便看看各位先生听了以上叙述后脸上的表情,然而大家都在耐心、严肃地听着,没有人笑,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笑话议员的外甥,哪怕笑料出现了,也没有人笑。然而可以这样说,卡尔不久前却笑过,他微笑地看着伙夫,一来他觉得伙夫是新生活的代表,他高兴,所以笑了;二来伙夫和他卡尔争论,这错误是可以谅解的,所以当时伙夫气势汹汹,而卡尔嘴上却挂着友好的微笑,当时伙夫在小船舱里对卡尔所发的牢骚,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卡尔卷进了伙夫的事,伙夫要对舱房里的这段经历作特殊的保密。



    “这个布落梅,”这位舅父继续说道,“她和我外甥生了一个小男孩,很健康,他的教名就是雅各布,毫无疑问,这是对我本人的怀念。刚才我谈到了我的外甥,现在我必须谈谈这个女仆,给大家留个深刻的印象。亏得我说出来。卡尔的父母,为了避免支付抚养费和其它麻烦,以及避免丑闻的传开——我必须强调指出,我既不了解当地的法律,也不知道他父母的情况——他们为了避免支付抚养费和担心丑闻传播开来,他们就让他们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亲爱的外甥来到美国,像各位所看到的一样,他行装简薄,没有迹象表明他具有在美国生活的能力,这样的男孩,靠自己独立谋生,他很快就会在纽约的某个小胡同里变坏。这个女仆给我写了一封信,几经周折,昨天才到我手里。这封信叙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并且对我外甥进行了描述,信中还考虑周详地提到了轮船的名字。各位先生,如果要和盘托出的话,我可以将信中的几段在这里读一下。”他从口袋中掏出两张大的,写得很密的信纸,并且将信纸摇了摇。议员继续说道:“这信肯定要产生效果,因为信里充满了善意的机警和对孩子的父母的热爱。然而我既不想聊天,也尽可能地不想伤害我外甥的感情,我可不能用这种办法接待我的外甥。我只想作些必要的说明。我的外甥可以在接待他的房间里读读这封信,以吸取教训。”



    然而卡尔当时对任何女孩都没有兴趣,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女仆总是坐在厨房里碗柜的旁边,她总是将双肘支撑在木板上,每当卡尔到厨房里来为他父亲取一杯水或传达他母亲的意图时,女仆便盯着他,有时她在厨房旁歪着身子写信,就从卡尔的脸上寻找灵感。有时她用手捂着眼睛,然后不招呼便向卡尔冲过去,有时她跪在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向着木制的十字架祈祷;卡尔在经过她厨房时从略微开着的门缝里羞怯地看着她,或者当卡尔挡着她的道时,她便在厨房里赶来赶去,像女巫一样大笑,然后退回去。有时候,当卡尔进厨房时,她就把厨房门关上,长时间按住门的插口,直到卡尔要求,才放他出去。有时她拿着东西硬是塞给卡尔,并且默默地吻着他的手,有一次她说,“卡尔,”接着便把他带到她的房间去,并且将房门关上,卡尔对她这种出人意料的要求感到惊奇,皱着眉头叹着气。她用劲地搂着卡尔的脖子,使他喘不过气来。当她要卡尔替她脱衣时,她也真的替卡尔脱了衣,好像卡尔现在就是她的了。她抚摸着卡尔,侍候他的全身。她叫着:“卡尔,啊!我的卡尔?!”好像她看着卡尔,证明了她是卡尔的占有物,而卡尔一点也不看,在那么厚的燥热的被盖下,感到不舒服,这是她给卡尔盖的。她向他靠拢,想知道他的隐私之处,但他不告诉她,她生气了,既讽刺,也认真,摇晃着他,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接着又是胸贴胸的动作。然而这也不能动摇卡尔,于是她用光溜溜的小腹靠着他的身子,又用手来寻找,使人大为反感。卡尔从被盖中伸出头颈,她的手伸向他大腿之间,然后在他小腹上顶了好几次,卡尔觉得她就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也许正因为这样,他这时急需帮助。在女方多次要求重新见面之后,卡尔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当然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这位舅父却善于从中构思出一篇伟大的小说来,而这个厨娘也想念卡尔,并且把卡尔来美国的事告诉了议员。她这事干得还真漂亮,议员或许会一再地感谢她的。“而现在,”议员大声说道,“我倒要问问你,我到底是不是你的舅父?”



    “你是我的舅父,”卡尔说着吻了他舅父的手,而议员又吻了他外甥的额头。卡尔接着说,“我很高兴见到你,如果你认为我的父母只说你的坏处,那你就误会了。除此以外,你刚才的叙述中有些不准确的地方,也就是说,我认为,事实上,发生的事情并不都如你所讲的那样。另外,你从自己的观点出发,对此事的评价的确不怎么好。我还认为,各位先生知道了事情的细节,即或有些叙述不大合乎实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不起,因为他们并不多么重视这些。”



    “说得差不多了,”议员说着将卡尔引向明显地参与了此事的船长并且问道:“我是不是有一个很出色的外甥?”



    船长以训练有素的军人风度鞠了一躬,说道:“我很荣幸地结识您的外甥,议员先生,能够在这里聚会也是我们轮船的光荣。不过这次航行,您外甥屈居下等舱的确是很不好受的事情,可谁又知道会出现这种事情呢?我们也曾经作过一切努力,想使下等舱的旅客能尽可能的方便一些,例如我们就曾经想使德——美这条海上航线的旅行成为一种享受,但我们一直尚未作到。”

    “不要紧。”卡尔说。

    “他不要紧,”议员重复卡尔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我只担心我的箱子丢了。”卡尔说着,回忆起丢失箱子的全过程和他所采取的补救措施以及后来误入伙夫船舱等等一系列情况,他环顾四周和在场的先生们,这些人出于重视和惊奇,沉默地坐在原来的座位上,他们都在看着卡尔。听说箱子丢了,大家又都看着海关官员和放在他们面前的一只怀表。海关官员严肃自满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可惜之情,不过,这种表情来得并不是时候。至于那只表,也许比起目前发生的和尚待发生的事情更为重要。



    在船长表示关怀之后,第一个讲话的是伙夫,这倒是令人注目的事,“我衷心地祝贺您,”他说着便握了握卡尔的手,正当他要向议员表示同样祝贺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几步,好像他的告状要移交了,要撤诉了,于是苏巴尔也向卡尔祝贺,卡尔也接受了并且表示感谢,房间里重新恢复平静。这时,卡尔向海关官员走去,并且跟他们说了几句英语,使人觉得顶滑稽的。

 


    议员现在的心情完全是在品味认出卡尔的这种乐趣,在这剩下的,不怎么重要的时刻,他重新提起刚才的情况,使大家不但顺水推舟而且乐于听取。他着重说道,女仆在信中提到卡尔的外貌标志,他在笔记本里已尽可能地作了必要的记录。当伙夫正在唠唠叨叨使人难以忍受时,议员转过身去掏出笔记本。当然,厨娘的观察并不怎么准确,议员此时就试图根据厨娘的描述来印证卡尔的外貌,以此当作玩儿,“于是找到了我的外甥!”议员就这样结束了他的讲话,他说话的声音,使人觉得,好像还希望有人再次向他祝贺似的。



    “那伙夫的事怎么办?”卡尔在他舅父讲完最后一句话时问道,他认为以他目前新的地位,他是能敢想敢说的。



    “伙夫的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议员说。“船长认为怎样办好就怎样办,我觉得,伙夫够了,够够的了。我相信,在坐的各位都会同意我的看法。”“问题不在这里,应该主持公道。”卡尔站在舅父和船长之间,他想,以他的地位施加影响,掌握决定权。



    尽管如此,伙夫似乎不再希望什么,他把双手一半插在裤腰带里,由于这一动作太重,裤带和衬衫的破烂之外都露出来了。可伙夫一点也不在乎,他已将全部苦恼倒出来了。何妨再看看他褴褛的衣裳呢。卡尔想,苏巴尔和侍者在这里,地位是最低的,他们也应该向伙夫表示一下最后的善意。苏巴尔安然无事,像主管出纳表示的神情一样,不再失望。船长本来就可以让罗马尼亚人担任职务,现在到处都在谈论罗马尼亚人。罗马尼亚人任职,也许情况真的会好起来,伙夫也不会再到总会计室胡闹,他刚才的一阵唠叨给大家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因为这事情如议员明确解释的那样,间接提供了认识议员外甥的机会,而这位外甥原先也试图一再为伙夫辩护,作为报答伙夫,卡尔做的已绰绰有余。伙夫也想不起再向他提什么要求,说不定他也想作议员的外甥呢,要当船长还得很长的时间。但是船长的嘴里最后可能会吐出不吉利的话——出于这种考虑,伙夫也不朝卡尔望去,可惜在他的眼里,上司们的这个房间,不是一片净土。“不要误解了此事,”议员对卡尔说,“既要主持公道,也要维护纪律,两者,主要是后者要由船长来评价。”



    “是这样,”伙夫嘟哝着,谁要注意并听懂了伙夫的话,他就会惊奇地笑起来。

    “此外,船进纽约港,船长的公务令人难以置信地繁忙,我们已经干扰了他的公务,是该离开轮船的时候了。我们完全没有必要介入两个师傅之间的微不足道的争吵之中,把这当作一回事情,过多的影响船长。顺便说一句,亲爱的外甥,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和作为,正因为这样,我有权领你立刻离开此地。”

    舅父的话体现了一种谦谦君子的风度,使卡尔感到惊奇的是,船长对舅父的话并未提出丝毫异议,他说:“我让人立刻为您准备快艇。”主管出纳立刻匆忙地走向写字台,向快艇领班挂电话,传达了船长的命令。


    卡尔心里想:“我不整一下这些人,我就不走。舅父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我,我现在不能离开他。船长固然很客气,但仅此而已,在纪律上他就不客气了。我不想给苏巴尔说话,令人遗憾的是我还和他握过手呢,至于其他那些人都不算什么东西。”



    卡尔就这样想着,慢慢走向伙夫,从腰带上抽出伙夫的右手,并将它放在自己手里玩着,“你居然不说话了,为什么?”

    他问,“为什么你对一切都喜欢?”

    伙夫只是皱着眉头,好像他正在寻找表达的词汇,他也看着卡尔的额头并朝下看着他的手。



    “船上还没有一个人受到像你一样如此不平公的待遇,这我很清楚。”卡尔的手指在伙夫手指之间移来移去。伙夫明亮的眼睛向四周扫去,好像他异常地兴奋。而这种兴奋,别人是不会给他的。



    “你必须保卫自己,说行或者不行,否则人家不知道真情实况,你必须答应跟我保持联系,我有很多理由担心我今后一点也不能再帮助你。”当卡尔吻着伙夫的手时,他哭了。他拉着伙夫的巨大的、苍白无力的手,如同拿着一件宝物,而别人是不会拉这只手的。卡尔将伙夫的手压着自己的额头——这时议员舅父站在旁边,拉着卡尔,虽然那强迫性是很小的,但他还是要拽着卡尔走的。


    “伙夫把你给迷住了。”议员说,他心领神会的眼光越过卡尔的头朝船长望过去。“你曾经感到孤独,于是找到了伙夫,直到现在不感谢他,这表现实在值得赞赏,我很喜欢。但是不宜走得过远,要善于理解你的地位。”



    房门外人声鼎沸,可以听到叫喊声,甚至好像有人被挤,而且猛烈撞击着门。一个海员进来了,带点野气,系着一条女人的围裙。“外面有人!”他叫着,晃动着胳膊,好像他仍然处于拥挤之中。终于他若有所思,他要向船长敬礼,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系着一条女围巾,他便将围裙扯下来,扔在地上,并且叫道:“这的确很讨厌,他们给我系上一条女围裙。”把脚后跟拍地并拢,敬了一个礼。有人想笑,但船长严厉地说:

    “我把这称之为‘心情愉快’,外面到底是些什么人?”

    “外面是我的证人,”苏巴尔上前一步说。“他们表现不好,我诚恳地请求谅解。这些人航行达港以后,有时候就像发疯一样。”



    “立刻叫他们进来!”船长命令道,并且转向议员,亲切但快速地说:“尊敬的议员先生,请您和令甥一起跟着这个海员,他会把您带到快艇上去。也许可以这样说,结识您议员先生对我来说极为愉快,也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我希望很快能有机会和您,议员先生继续我们这次中断了的、关于美国舰队情况的谈话,然后,也许将像今天一样的愉快。”


    “目前,我的这样一个外甥对我来说已经满足了。”舅舅大声笑着说,“对船长的盛情,我表示衷心的感谢,祝您生活愉快。我们在下次的欧洲旅行时说不定还能有段较长的时间在一起呢!”说着他将卡尔诚挚地拉向他自己。



    “那将使我高兴。”船长说。于是两位先生握手道别,卡尔也只好默默地、敷衍地将手伸向船长。因为船长现在忙于接待大约15个所谓的证人。在苏巴尔率领下,这些人固然有的吃惊,但进来时响动很大。那位海员请议员先行,然后为他和卡尔开道,他们就在这些躬身致敬的人群中走过。好像这些人怀着愉快的心情把苏巴尔和伙夫之间的纠葛当成一种游戏。甚至在船长跟前他们仍然面带微笑。在这些人中,卡尔也发现了厨娘妮丽,她向卡尔高兴地眨眨眼睛。她系着海员扔下的围裙,因为那是她的。


    议员和卡尔正跟着海员离开办公室,接着便拐入一个小的过道,经由过道再走几步就到了一张小门,再从小门往下是一张小梯直达快艇。


    快艇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快艇领班跳上快艇,艇上的海员起立致敬。当卡尔在梯子第一级大哭起来时,议员提醒卡尔下来时要小心。议员的右手端着卡尔的下巴,拉着他紧紧地靠着自己,用左手轻轻地抚摩着他。他们就这样慢慢地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往下走,紧挨着走到艇上。在艇上议员为卡尔在自己的对面找到一个好位置。根据议员的示意,海员们将快艇撑离轮船后便开始全力划艇,艇离轮船不过几米远,卡尔意外地发现小艇就在轮船的那一边朝着轮船总出纳室的窗口前进。所有三个窗口全是站的苏巴尔的证人。这些人向小艇致敬并且眨眼睛,甚至舅舅也表示感谢,小艇在继续匀速前进,一个海员用手向上面窗口的人群发出一个飞吻,这是他的一个杰作。窗口上那些人中好像已经没有伙夫了,这是真的。卡尔拉着舅父,他们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卡尔心里升起了一股疑虑,这个领他们上快艇的海员是否已经取代了伙夫,舅父也回避他的目光。只看着海上的波浪,波浪使小艇左右摇摆。


    (陆增荣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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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 文/毛姆

午餐      文/毛姆

我是在剧场看戏时见到她的。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趁幕间休息的时候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有人提过她的名字,我想我这次就认不出来她了。她满面春风地和我拉扯起来: &哦,好多年没见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们也都老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吗?你邀请我去吃了一次中饭。& 我怎么能... 阅读全文


午餐      文/毛姆


    我是在剧场看戏时见到她的。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趁幕间休息的时候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有人提过她的名字,我想我这次就认不出来她了。她满面春风地和我拉扯起来:

    “哦,好多年没见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们也都老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况吗?你邀请我去吃了一次中饭。”

    我怎么能不记得。



    那是二十年之前的事了,当时我住在巴黎。我在拉丁区有一间小小的公寓,从窗里可以俯瞰教堂的墓地。我的收入刚好够维持住我的灵魂和躯壳不分家。她读了一本我写的书,给我写了封信谈论这本书。我回信表示感谢。过了没多久我就又收到她一封信,说她要路经巴黎,想同我谈谈;不过她的时间有限,只能在下星期四抽出点空来,早上她要去卢森堡公园,问我是否愿意中午请她在福约特餐厅随便吃点什么。福约特是法国议员们经常光顾的一座餐厅。它远远超出我的经济能力,所以我从来不敢问津。但是她信中的恭维话说得我心头发痒,而且那时我太年轻,还没能学会对一位女士说“不”。(我不妨加一句,没有几个男人学会拒绝女人。等到他们学会对女人们所说的话认为无足轻重时,年纪已经太老了。)我还有八十个法郎(金法郎)可以维持月底之前的开销。一顿便餐不会超过十五个法郎。如果我后半月不喝咖啡的话,我没准可以对付过去。



    我回信和我这位朋友约好星期四中午十二点半在福约特餐厅见面。她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年轻。她的外表与其说风姿动人毋宁说富态魁梧。实际上她已经有四十岁了(一个颇能迷惑人的年纪,但不是一眼就可以使你激动和产生强烈情感的年龄),她给我的印象是她的牙齿比实际需要多了一些,整齐、洁白、比较大。她很善谈,但因为她好象倾向于谈论关于我的事,所以我准备好做一名专心致志的听众。



    菜单拿上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价钱比我预料的要贵得多。但她说的话叫我放了心。

    “我中午从来不吃什么,”她说。

    “哦,可不要这么说!”我慷慨大方地回答。

    “我只吃一道菜。我觉得现在人们吃得太多了。也许我可以来点鱼,我不知道有没有鲑鱼。”



    吃鲑鱼的季节还略嫌早了一点,菜单上也没有写着这道菜。但是我还是问了一下侍者。有,刚刚进了一条头等鲑鱼,这是他们今年第一次进这种货。我为我的客人叫了一份。侍者问她在等着烹制鲑鱼的时候是否吃点别的。



    “不,”她回答,“我中饭只吃一道菜。除非你们有鱼子酱。吃点鱼子酱我倒不反对。”



    我的心微微一沉,我知道我吃不起鱼子酱,但我无法对她讲明这点,结果我还是吩咐侍者拿了份鱼子酱。我为自己挑了一份菜单上价格最便宜的菜——一份肉排。

    “我认为你吃肉可并不明智,”她说,“我不知道你在吃完象肉排这类油腻的东西以后还怎么能工作。我可不能叫我的胃负担过重。”



    这以后出现了饮料问题。

    “我中饭从来不喝什么酒,”她说。

    “我也如此,”我迫不及待地补了一句。



    “除了白葡萄酒,”她继续说道,仿佛没听到我刚才的话。“法国白葡萄酒一点儿也不厉害,对消化很有帮助。”

    “你想喝点什么?”我依然殷勤地问道,但已不那么曲意逢迎了。

    她的一口洁白的牙齿一闪,对我殷勤地笑了笑。

    “除了香摈我的医生绝对禁止我喝其它的酒。”



    我想我的脸当时一定变得有些苍白。我叫了半瓶。我用随便的语气提到我的医生不允许我喝香摈。

    “那么你喝什么?”

    “水。”



    她吃掉鱼子酱。她吃掉鲑鱼。她谈笑风生地谈论艺术、文学和音乐。可我却一直琢磨账单加起来会要我多少钱。当我那份羊排端上来时,她非常严肃地教训我。



    “我看得出来你习惯中饭吃得很多。我认为这肯定不好。为什么你不学学我只吃一道菜?我肯定这对你会大有好处的。”



    “我是只吃一道菜。”我说道,这时侍者又带着菜单来了。

    她手一挥把他打发到一边去。



    “我可不这样,我中饭从来不吃什么,吃也只吃一点,吃这点也是为了聊天方便。我可再也吃不下什么了——除非那种大龙须菜。如果不尝尝的话,这次到巴黎来可是件憾事。”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在橱窗里见到过龙须菜,我知道这东西贵得要命。我的嘴巴也常常因为看到它们而馋涎欲滴。



    “夫人想知道你们有没有龙须莱,”我问侍者。



    我捏着把汗真希望他说没有,一个快乐的笑容掠过了侍者的神甫似的大脑。他对我说他们有一些那么大,那么好,那么嫩的龙须莱,简直绝无仅有。

    我叫了一份。

    “你不要吗?”

    “不要,我从来不吃龙须菜。”

    “我知道有人不喜欢龙须莱。事实是你吃的那些肉把你的胃口破坏了。”



    我们等着龙须菜上来。我吓得心惊胆战。现在已经不是我可以剩下几个钱过日子的问题了,而是我是否有足够的钱拿出来付账。如果发现自己缺十个法郎不得不向客人张口的话,那就太叫人丢脸了。说什么我也不能丢这个丑。我清楚地知道我有多少钱,如果不够付账的话我下决心把手往兜里一伸,然后戏剧性地大喊一声,跳起来说我被扒手扒了。当然了,那将是一个极其尴尬的场面,如果她也没有足够的钱付账的话。要是那样,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留下我的表作抵押,过后再来赎了。



    龙须菜上来了,又大又粗,一咬一汪水,真吊人胃口。它那嗞嗞作响的奶油香味一阵阵地往我鼻孔里钻,就象耶和华嗅到虔诚的希伯莱人奉献上烤得香喷喷的供品时一个滋味。我一边望着这位纵情大嚼的女人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嗓子眼里塞,一边客客气气地谈论着巴尔干半岛的戏剧界现状。她终于吃完了。



    “咖啡?”我问道。

    “好吧,一客冰激凌加咖啡,”她回答。

    我现在已经把一切置之度外了,我给自己也叫了咖啡,给她要了冰激凌加咖啡。



    “你知道,我是相信这个真理的,”她边吃冰激凌加咖啡边说,“一个人吃饭时—定要只吃八成饱。”

    “你还饿吗?”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哦,不饿了;你看,我中午不吃饭。早上我喝一杯咖啡,之后就吃晚饭了。中饭我至多只吃一道菜。我这也是在劝你。”

    “说得是,我一定听从你的劝告。”



    之后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当我们等着咖啡的时候,领班侍者摆着一副讨好的笑容向我们走来,胳膊上挎着一满篮子大桃,红得好象纯洁的姑娘的脸蛋,色调有如意大利绚丽的风景画。桃子肯定还没有到上市的季节。只有上帝知道多少钱一个。我也知道了——那是在过了一会儿以后,因为我的客人一边继续谈话,一边心不在焉地随手拿了一个。



    “你看,你用肉塞满了肠胃,”——她指的是我那一块可怜的肉排——“你什么也吃不下去了。而我只随便象吃点心一样地吃了点,我还可以享受个桃子。”



    账单来了,付完帐后我发现剩下的钱不够一次象样的小费。她的目光在我留给侍者的三个法郎上停留了片刻,我知道她一定想我很吝啬。但是我在走出饭馆后,带着一张嘴和一个肚子,但口袋里却一文不名。



    “学我的样子,”在我们握手道别时她说道,“中饭千万只吃一道菜。”

    “我会比这做得还好,”我大声回答,“今天晚饭我就什么也不吃了。”

    “幽默家!”她快乐地喊着,跳上了一辆马车,“你真是一个十足的幽默家!”



    但我终于复了仇。我不认为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可是当不朽的大神插手这件事时,你暗自得意地看到这个结果也还是可以原谅的。今天她体重三百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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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江南共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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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穿越西班牙的旅行》 ——卡波特(美)

  这列火车肯定年代久远了。座位凹进去像哈叭狗的下巴似的。一些窗子的玻璃不见了,剩下来那些有玻璃的也是用一条条的橡皮膏给粘着。过道里有一只猫在四下寻觅,看起来像是要捕食老鼠,而且我觉得我们有理由认为它的搜捕会有所收获。   机头像是套在一群年老的苦力的肩膀上似的,驮着我们缓缓地爬出了格拉纳达。南边的天空苍白而炽热,好像一片沙漠,有一团云飘动着,... 阅读全文

 

 

 

  这列火车肯定年代久远了。座位凹进去像哈叭狗的下巴似的。一些窗子的玻璃不见了,剩下来那些有玻璃的也是用一条条的橡皮膏给粘着。过道里有一只猫在四下寻觅,看起来像是要捕食老鼠,而且我觉得我们有理由认为它的搜捕会有所收获。 

 

  机头像是套在一群年老的苦力的肩膀上似的,驮着我们缓缓地爬出了格拉纳达。南边的天空苍白而炽热,好像一片沙漠,有一团云飘动着,就像移动的绿洲似的。 

 

  我们前往阿尔格西拉斯,一个面对非洲海岸的西班牙海港。我们这节车厢里有一个中年的澳大利亚人,他穿着一套肮脏的亚麻布服装;牙齿是烟草的颜色,指甲也不干净。不久,他告诉我们说,他是一艘海轮上的医生。在这于燥沉闷的西班牙平原遇上一位与海洋有联系的人显得很奇怪。坐在他旁边的两个女的是母女。那位母亲是个臃肿而阴沉的女人,呆滞的目光中透出对一切都不满意的神色,嘴上有隐隐的胡子。她不满的对象捉摸不定。一开始,她狠狠地盯住我,因为随着阳光更加地明朗,阵阵热浪从打碎的玻璃窗外袭来,我便脱下了外套--她认为这是不礼貌的行为,她也许是对的。随后她对同坐在我们这节车厢的一位年轻士兵表示不快,那位士兵和这位妇人的不太会约束自己的女儿--一个体态丰满,五官长得像职业拳手那样散开的姑娘,两人似乎在两厢情愿地调情。每当那只到处乱钻的猫出现在我们车厢门口,姑娘就装出被吓着了的样子,而那个士兵就会大献殷勤,把那只猫嘘到过道里去。这类插曲给了他们许多眉来眼去的机会。 

 

  火车上还有其他许多士兵。他们将缀有缨子的军帽很时髦地斜戴着,凑在过道里吸着香甜的黑色纸烟,开怀地大笑。看来他们正在自得其乐,但显然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因为只要有一名军官出现,士兵们立刻就凝视着窗外,像是被那些红岩石、橄榄园和峻峭的石山给迷住了。军官们穿着检阅用的制服,佩带着许多绶带,许多金色勋章;有的还佩带着闪闪发光的,很不相称的长剑,斜挂在腰间。他们不和士兵混在一起,而是全部挤在头等车厢里,显出厌烦的神色,很像被解雇的演员。我猜想如果最终出点什么事,给他们一个拔剑的机会,那倒真是一件幸事。 

 

  我们前面那节车厢里坐着一家人:一位分外纤细俊雅的男子,袖子上缝着哀悼死者的黑缎带;和他一起旅行的是六个清瘦秀丽的姑娘,大概是他的女儿。她们都很美,父亲和他的女儿们,每一个都很美,而且全都一个样:头发黝黑发亮,嘴巴是西班牙辣椒色,眼睛是酒棕色的。土兵们的眼睛常向他们的车厢溜过去。然后转向别处去。好像他们的眼睛直接对着太阳看过一样。 

 

  只要车停下来,那个男子的两个小女儿就会从车厢里走下去,打着遮阳伞在月台上散步。她们享受了长时间的散步,因为火车在我们旅程的大部分时间是停止不前的。除了我以外,看来没有人对这事感到恼怒。好几个旅客似乎在每一个车站都有朋友,他们坐在喷泉周围,懒洋洋地闲谈。一个老太太在十几个城镇上都有一小群一小群不同的人来看她--在这些会晤的间歇中她那样忘情地哭泣着,把那位澳大利亚医生给吓坏了。可她却说,啊,不,他可帮不了什么忙,因为她只是为见到所有的亲人感到高兴,所以哭了。 

 

  在每个车站一群又一群赤脚的妇女和几乎裸露着身体的孩子在列车边跑着,提着往外面滴水的瓦罐,含混地高叫:" 水!水!"你花两个比塞塔就可以买到一整篮子又软又粘的黑色无花果,还有大盘子里装的白糖炸面饼圈,看上去好像应该由穿了圣餐服的年轻姑娘们吃的。将近中午时我们弄到了一瓶酒、一条面包、一根香肠和一块乳酪,准备吃午餐。车厢中的旅伴们也饿了。他们拿出了食物包,打开酒瓶,一时间车厢里充满了愉快得几近优雅的节日气氛。那士兵和姑娘分享着一个石榴,澳大利亚人则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长着女巫般眼睛的母亲从怀里掏出一条用纸包着的鱼,默默地开始细嚼起来。 

 

  饭后每个人都有了睡意。医生睡得很实在,一只苍蝇在他张着嘴的脸上漫步,这样他也一点不受干扰。整个列车静得像注射了麻醉剂,另一节车厢里那些可爱的姑娘懒散地斜倚着,像六株枯萎的天竺葵;甚至那只猫也不再四下搜寻,躺在过道里做梦了。车爬得更高了,它闲步穿过一片长着粗大的黄小麦的高原,然后在下面有深谷的花岗岩峭壁之间穿过,风从山间吹来,使多棘刺的树籁籁发抖。在树丛之间的一个分界点,有我早就想看到的东西:一座小山上的一个城堡。它像一顶王冠一样端坐在那儿。 

 

  那是土匪出没之地。今年夏初我认识的(更确切地说,是听说的)一位年轻的英国人驾驶汽车穿过西班牙的这一地区,在一座山的僻静的一侧,他的车被一群皮肤黝黑的匪徒围住。他们抢去了他的钱财,还把他绑在一棵树上,用刀刃搔他的喉咙。我正想着这件事,突然猝不及防地响起了一阵枪声,破坏了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 

 

  那是机枪声。枪弹以响板似的节奏雨点般地射入树丛中。列车发出一声受伤的嘎吱声,慢慢地停了下来,有一刻除了机枪声以外听不到其它任何声响,接着我惊恐地高喊:"土匪!" 

 

  "土匪!"那女儿也尖叫起来。 

 

  "土匪!"母亲响应她。这可怕的字眼传遍整个列车,就好似什么东西敲打在印度手鼓上发出的信号一样。结果出现了一幕基调不详的滑稽剧。我们倒在地板上,一大堆膀子和大腿绞在一起,只有那位母亲似乎保持了头脑清醒。她站起身来,有条不紊地藏匿自己的财物。她把一个戒指塞进头发之中,而且不怕难为情地撩起裙子将一把镶珠梳子丢进她的灯笼裤里。从邻近车厢里传来那些迷人姑娘的娇啼,好似鸟儿在黎明的鸣叫。过道里军官发出哇哩哇啦的命令,互相碰撞着。 

 

  一切又突然静了下来。窗外,风吹在树叶上发出沙沙声。正当医生沉重的身体压得我吃不消时,我们车厢的外门打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他看上去不像上匪那样机灵。 

 

  "车上有医生吗?"他含笑问道。 

 

  那澳大利亚人把压在我腹部的肘子移开,爬起来。"我是医生。"他一边拍着身上的尘上一边说道,"有人受伤了吗?" 

 

  "是的,先生。是个老人。他头部被撞伤了,"那个不是土匪的西班牙人说道。唉,他只不过是另一个乘客而已。我们坐回到座位上,表情难堪地听他讲所发生的情况。事情好像是先前几个小时有个老头一直在列车尾部用手抓住列车,因为他想要偷乘火车,结果有一下没抓牢,掉了下去,有个士兵看见了,就开机枪发信号叫司机停车。 

 

  我只希望别人不再记得是谁第一个提到土匪的。他们似乎也记不起来了。医生向我要了干净衬衫作绷带用,赶到伤员那里去了,而那位母亲则故作拘谨的样子,转过身去取出镶珠梳子。我们下车时她女儿和那士兵跟着走了下来并在树下漫步,许多游客聚在那里讨论着发生的事情。 

 

  两个士兵抬着一个老头过来。我的衬衫扎在他的头上。他们把他靠在一棵树旁,所有的妇女都围上去,互相争着要把念珠借给他,有人拿了一瓶葡萄酒来给他,使他更加高兴。他看来很快乐,拼命地呻吟着。火车上走下来的小孩围住他,咯咯直笑。 

 

  我们当时是呆在一个散发着桔子皮味道的树林中,一条小路通往有树木遮荫的崖角:从这里可以看到一个山谷以外一望无际的金黄色枯草在颤抖,好似整个地球在战栗。6个姐妹很喜欢那个山谷和远处的群山在阳光反射下显现的明暗变化。她们在文雅的父亲的护卫下打着遮阳伞坐在那里,好像在举行"野外游乐会"。士兵们以一种并无明确目的又很大胆的姿态在她们周围走动,她们不敢走得太近,但有一个莽撞的家伙走到崖角边缘喊道:"我非常喜欢你们。"这几个字以低沉的类似音乐般的完美回音传回来,小姐妹们的脸红了,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山谷。 

 

  一团云聚积在天空,形似多石的群山,下面有草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水那样翻滚。有人说他认为要下雨了。但是没有人想离开。那个受伤的老头也不愿意离开,他把得到的第二瓶酒也快喝光了。孩子们也不愿离开,他们发现了回声,欢快地站在那里对着山谷唱歌。整个情况像是在开游乐会。我们都是懒洋洋地回到火车上来的,似乎每个人都希望最后一个离开。老头的头上用我的衬衫扎了一个很有气派的头巾,被安置在头等车厢里,好几位热心的女士离开自己的座位去照顾他。 

 

  在我们车厢里,那位黝黑的母亲仍和我们离开她下车时一样端坐在那里,她认为加入大家的游乐会不合宜。她对我久久地,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嘴里说,"土匪!"语声中透着阴郁而不必要的狠劲。 

 

  火车开得非常缓慢,因此蝴蝶可以从窗口飞进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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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米尔顿·卡普兰:像春天一样

(美)米尔顿·卡普兰:像春天一样

王成辉译 我在街角杂品店前停下来吃早餐。因为有些迟了,便急匆匆地吃了些炸面圈,喝了咖啡后就急步走进地铁站,跑下台阶,赶上了我常搭的那趟列车。我抓住吊带,装作看报,却不停地扫视这些挤在我周围的人们。他们还是我每天看到的人。他们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我们却没有微笑,像是偶遇的陌生人。 我听他们谈他们的烦忧和朋友,我也希望有人来与我谈天,以打破长长铁骑... 阅读全文

(美)米尔顿·卡普兰:像春天一样

王成辉译

 

我在街角杂品店前停下来吃早餐。因为有些迟了,便急匆匆地吃了些炸面圈,喝了咖啡后就急步走进地铁站,跑下台阶,赶上了我常搭的那趟列车。我抓住吊带,装作看报,却不停地扫视这些挤在我周围的人们。他们还是我每天看到的人。他们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我们却没有微笑,像是偶遇的陌生人。

 

我听他们谈他们的烦忧和朋友,我也希望有人来与我谈天,以打破长长铁骑发出的单调的声音。

 

地铁快到第175街的时候,我又紧张起来。她通常就在那站上车。她举止文雅,不像其他人那样推推搡搡。她总是挤进一个小地方,紧挨着人们,紧握住一个大概包着她午餐的机关信袋。她从不带一张报纸或一本书;我想要是你撞上这种情况,再想看书看报也是看不进去的。

 

她身着鲜艳的户外装束,我猜她大概住在新泽西。这些新泽西人到达了那个车站。她的脸蛋很漂亮,擦洗得干干净净,根本不必涂脂抹粉。她除了涂口红外从不化妆。她天然的波浪式头发,呈显协调的浅棕色,就像飘落的白杨树叶的色调。其余她所做的就是抓住车的辕杆,想着她自己的主意。她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温情脉脉。

 

我总是喜欢看着她,但又得小心翼翼,唯恐她发现我在看她,怕她生气,怕她离我而去,那样我便没有任何朋友了,因为她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尽管她好像还不知道。我孤身一人在纽约,我认为我有点怕羞,不容易交朋友。同伴们都有家室,他们要过他们自己的生活,我怎能邀请人家到我的单身房间来呢?因此只好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座城市真使我心烦。它过于庞大,人声嘈杂——对我这个独行者来说人也太多了。我大概适应不了它。我曾习惯于小新罕布什尔农场的宁静,但在那里不会有任何远大前程。后来我从海军退伍,就申请到了银行的这个职位。我料想这是一个好机会,但我却是孤独寂寞。

 

当坐车前行我身体随车子的运动而摇晃时,我喜欢想象我和她是朋友,甚至有时我被诱惑而对她微笑,很友好而非冒失地说些诸如“早上天气真好,是吗?”之类的话。可是我会惊慌的。她也许会以为我狡猾,会冷淡我,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我,仿佛我不存在。于是第二天早晨,她再也不在这儿,我也没有任何人去想了。我一直梦想或许总有一天我要结识她。你知道,要自然而然地。

 

或许像这样:她从车门进来,有人推着了她,使她擦着了我。她会敏捷地说:“哦,请原谅。”

 

我就礼貌地举起帽子答道:“一点都没关系”。并向她微笑以示我不在意,于是她会对我回报一笑说:“天气真好,是吗?”那我就说:“像春天一样。”我们大概不再说啥,但当她在第34街准备下车时,大概会朝我轻轻挥手说声“再见”的,我就再次斜帽致意。

 

第二天早晨,她进来见到我就会说“你好!”或“早上好!”那我也给她打招呼,再说些使她看出我对春天还稍有了解的话。不给她说俏皮话,因为我不愿让她把我看成那种油腔滑调、在地铁里随便结交姑娘的人。

 

不多久,我们将有些友情,开始谈论天气和新闻等。有一天她会说:“你说滑稽不?我们天天在这儿交谈,却连各自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就站得笔直,倾斜我的帽子说:“我喜欢你认识托马斯·皮尔斯先生。”她也会很认真地说:“您好,皮尔斯先生。我要你认识伊丽莎白·阿尔特梅丝小姐”。她一定是戴着那种姑娘们春天常戴的白手套。我们周围的人会微笑,他们也在分享我俩的欢乐。

 

“托马斯。”她说,当她试着把我的名字念出声来时。

 

“干嘛?”我就问。

 

“我总不能叫你托马斯。”她说:“那太拘谨了。”

 

“我的朋友管我叫汤米。”我就告诉她。

 

“我的朋友叫我贝蒂。”

 

大概就会这样。或许不久后我会提到一部正在音乐大厅上映的好影片的名字,假如她有空,我就建议去看——她会立刻说:“嗬,我也喜欢看!”我就早点完成工作到她工作的地方去接她,一起出去找个地方共进晚餐。进餐时我就与她谈,告诉她新罕布什尔,或许说起我曾多么孤寂,如果那是一个安静舒适的好座位,我还可能告诉她我曾多么怕羞。

 

她会用闪亮的眼睛盯着我仔细听,双手手指交叉紧握,倚在桌上,让我能闻到她头发的芳香。她会低语:“我也怕羞。”我们背靠背,悄悄地微笑,接着就吃饭,不再说啥。

 

此后,我们就一起去影院欣赏电影。有时在影片的精彩片段,她的手大概会碰我的手,或许我移动身姿用手偶然摸摸她的手,她不挪开,我就抓住它。我在这里,在上千人中间,再不感到孤独:我和我的女朋友在一起。

 

然后,我送她回家。她不会要我走完全程的。“我住在新泽西。”她会说:“你送我回家,真是太好了,但我不能要你像这样走很远的路。别担心,我没事儿。”但我会抓住她的胳臂说:“跟我走。我要送你回家。我喜欢新泽西。”我们就乘公共汽车穿过乔治·华盛顿大桥,跨过它下面奔流不息,黑色而又神秘的哈得逊河,就到新泽西了。我们见到了她家院落的灯火,她会邀请我进去,但我就说太迟了,于是她会恳求我:“那么你得答应我这周星期天来吃晚饭。”我就答应,然后……列车慢了下来,因为停车,人们努力使自己站稳。这就是第175街站,一大群人等着上车。我渴望找到她,却到处也看不到。我心绪低落,可正在这时却发现她在另一侧。她戴着一顶新帽子,上面有几朵小花。车门一打开,人们就朝里涌。

 

她夹在蜂拥的人流中不能动弹,猛地撞到我身上,拼命一把抓住我正握住的吊带不放。

 

“请原谅。”她气喘吁吁。

 

我的双手被压着,不能倾斜我的帽子,但我礼貌地答道:“没关系。”

 

车门关起来,列车开动了。她只好抓住我的吊带,没有其他任何位置了。

 

“今天天气真好,是吗?”她说。

 

列车正在转弯,车轮擦着铁轨发出尖锐的声音,就像新罕布什尔的鸟儿歌唱。

 

我的心疯狂地跳动着。

 

“像春天一样。”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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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的一天》 ——西尔维娅·普拉斯(美)

你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无论你怎样想去忘记。每当夏天又来,天气暖和得可以去划船时,你总是会想起来。当六月中的第一片蓝色到来时,那一天就出现在你的脑海中,生动,清澈,似乎是透过眼泪看到的……你和琳达正在去湖上划船,是这个季节第一次去。你们走向船屋……走到木板朽烂的码头,木板斜斜地没入水中……走向码头边空的小划子,小划子像是里面浅浅的碗豆荚一样漂浮着……你不再往前走... 阅读全文

 

 

 

你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无论你怎样想去忘记。每当夏天又来,天气暖和得可以去划船时,你总是会想起来。当六月中的第一片蓝色到来时,那一天就出现在你的脑海中,生动,清澈,似乎是透过眼泪看到的…… 

 

你和琳达正在去湖上划船,是这个季节第一次去。你们走向船屋……走到木板朽烂的码头,木板斜斜地没入水中……走向码头边空的小划子,小划子像是里面浅浅的碗豆荚一样漂浮着……你不再往前走,颤颤悠悠地上了一条小划子的船头,琳达上到船尾,这条轻飘飘的小船在你们脚下晃晃悠悠,急于出发。这是六月里那种完美的一天,你想描述,却一直未能做得很好。就拿刚洗过的被服用品的气味来说,拿雨后开始干起来的可爱的绿草气味来说;就拿草地上变化多端的点点闪光来说;舌头上薄荷叶凉凉的味道;花园里郁金香边缘清晰的鲜亮颜色;绿色的树阴,薄的时候是黄色的,厚的时候是蓝色的……眼睛都看花了……太阳热热地照在你的皮肤上……水体像是用玻璃装的蓝色,反射出令人眩目的阳光之箭……令人兴奋……泡泡上升,迸破……滑动……经过船头的水畅快地唱歌……晃来晃去的一块块颜色:这一切都要去爱,去珍惜。那样的一天,永不再来! 

 

你们把小船划到一个小湾处……你们顺水而漂……你往后躺,闭上眼睛挡住阳光,阳光热热地照在眼睑上……你眯眼看着阳光,你的睫毛上有彩虹之网。水有节奏地拍打船头的声音让你感到平静,还有摇晃……还有滑动……你们漂近岸边。 

 

突然你听到说话声……不会弄错……男孩的声音。你的血管中一阵激动的颤抖,你突然感到紧张。你和琳达突然警觉起来。冒险即将开始。你把头发弄平整,偷偷往四周看。一点没错,另外一张小划子在你们后面绕着湖岸划……两个男孩……怎样耽搁一下?怎样碰巧停一下?你们正在漂向的湖岸陡峭,长满杜鹃花……诱人的一簇簇鲜红色、白色花朵垂在湖面上方,在水面上留下黑色倒影。琳达声音发颤地说:“我们摘花。”没说别的……四个字……你们俩心领神会。你在小划子上站起来,伸手去揪花时,危险地晃来晃去,还在笑着……把花茎胡乱弄断……你们始终在笑……也许有点太兴奋了,但是你们笑得哈哈响,摘着花,特别想扭头看,却又不是很敢。自始至终,你心里始终有种甜蜜的兴奋感。说话声音大了一点,你听到有一位在说:“我们过去看,看看那两个女孩……”你这时摘杜鹃花时多了点小心,有意想表现得优雅而又冷淡。“你们好!”你们身后一个温暖的男孩声音说。你们都突然转过身,装作吃了一惊。“哦,你们好……”你屏着气说了出来,坐下时,差点把小划子弄翻。接下来呢?你紧张地想现在该怎么办?但是接下来的事自然而然就发生了。你看着琳达,她开心而紧张,笑得咯咯响,把挡着眼睛的金发撩到后面。你看着那个男孩……近看不算帅……但是挺好。两条小划子并在一块儿一起一伏的,你们来回说了些毫无意义的话。但是你笑了……知道他们觉得你可爱。你们逗那两个男孩……你们谁划得更快?他们笑着对望了一眼。我们比赛吧,你提议道。噢,不,那不公平。他们两人之一会为你划船。你高兴地抗议,他们坚持。你私心里希望那个黑头发的会过来跟你在一起……他轻轻松松地跨了过来,坐在后面。巴克,他叫这个名字。另外那个男孩唐假装呻吟一声。“我可没法一个人划。”他看着琳达。那让琳达感到高兴,她装作犹豫不决,说:“我可以过去吗?”不过她也跨过去了,一切都完美。你往后靠在枕头的地方,面朝那两个男孩,你跟琳达交换了得意的眼神。你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事,学校里的男生没有一个对你这么好。你专心看着巴克,他长得瘦,脸色苍白,黑眼睛,黑色头发像是细绳一样,但是你没有注意到他的头发没有梳好,他脸色苍白;你总是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个男孩……在一条小划子里为你划船……他喜欢你。巴克马上被笼罩在梦幻一般的薄雾中。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他越来越令人心动。你把那个烦人的想法(“究竟别人会怎么说?”)撇到一旁。你总是在笑,显得神秘,而且——你觉得是——在卖弄风情。 

 

这时阳光没那么热了,你无法把黄昏往后推。船屋出现在远处。你们四个人同时想到那个问题……怎样付钱?你有了个让你感觉不舒服的想法,那就是你们应该再换过来划,单独过去,然而你身上荒唐而不正常的那部分不肯如此。干吗不证明一下自己的力量?干吗不呢?“你们划那条船得出多少钱?”巴克言语简洁地问。你和琳达又很快地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出钱?”你装作无知地支吾道。“你们得出钱吗?”说了半天才让那两个男孩相信你们没钱,可是你把钱包藏在口袋里玩这个游戏。巴克在前面划,问你话,他眼睛死死盯着你,目光灼热。“要是我们没有来,你们究竟会怎么办?”你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热度冲击着你的太阳穴。这有点变得让你感觉太不自在了。又尴尬又生气而流出的泪水模糊了你的眼睛,又热又多,其中的盐分刺痛了你的眼睛。奇迹般的,他的脸色又变得柔和。“噢,管他的,别哭。我会给我们这条出钱。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带了钱。”你心里感觉古怪,在这样的慷慨面前,感觉自己很渺小、小气。你想说:“对不起,那全是假话。”但那些话就是说不出口。他现在信任你。他表情友好,你不能……你不会……告诉他事实而改变那一点。“哦,巴克,”你说话结结巴巴,情绪让你说话艰难。“我们到那里的时候,帮我下船,就像你跟我是老朋友,好让那个人觉得我们一直都认识。” 

 

“当然,当然。”他说。那条小划子稳稳靠上码头,那个人在等着。你无法看着他。扭着头从小划子出来上了码头,几乎没有意识到巴克帮你上去,并给那个人付了钱。你开始离开那里,心里感到惭愧,也讨厌自己。他叫你。琳达和唐刚刚一起上来。你走在她旁边,那两个男孩沿着那条边上有树木的路跟过来,走在绿色遮阳篷和又长又凉爽的树阴中。你们低声说话。你们现在能怎么办,你想知道。这样小气之后该怎样弥补?你们走得更快了。“别想跑掉。”巴克在你们身后语气平静地说。你没来由地感到惊慌失措而两腿发软。“我要告诉他们。”琳达悄声跟你说。 

 

“不。”你气咻咻地说。你怎么能跟她解释事情的原委……巴克有多么相信你?一切都会破坏掉……毁掉。但是琳达转身面对他们。你们全都停下脚步。那个下午因为等待而变得沉甸甸的。你想尖叫,压过琳达跟巴克和唐说话时带着悔意的声音。“我们只是开玩笑,我们一直有钱,但是只为了证明我们不是小气到家,我们现在就把你们的钱还给你们。”那种沉默令人难受。现在不能再看巴克,不能告诉琳达她做了什么事。她怎么能继续说下去?但她还是说了。“如果我们把钱给你们,你们就别跟我们计较了,好吗?”巴克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危险。他跟你说话,只跟你说话。“这么说,在小划子上全都是装出来的?”你的眼睛盯着地面,耳朵里有种奇怪的尖鸣声。你无言地点点头。那个下午在你周围碎成玻璃般的百万片,绿色、蓝色和黄色的碎片在你周围带着恶意舞动,上升,盘旋……令人窒息、压抑的颜色小片。你意识到那两个女孩接过钱,转过身,在那条路上越走越小。你和琳达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当有人不转身、不回头地消失在路上时,会让人有种很决绝的感觉。琳达满意地叹了口气。她做了应该做的事,顺利成章地不再去想着这件事。但是你,你在她身边不说话慢慢地走。你究竟怎么去跟他解释这件事?你怎么能跟她解释你不只是通过没出钱的事背叛了别人?一条空旷的路让人有种很荒凉和决绝的感觉。你继续不说话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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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念真:情书

吴念真:情书

偶尔他还是会想起六十年代那种双排对坐、黄色的台北公交车,因为那种座位方式让他和那个女孩有长达半年的&相亲&时间,而那颜色根本就是他们爱情的象征。 那时候他在松山一家机械工厂当技工,晚上则在城内一家商工学校夜间部进修,高三那年的某一天,那女孩出现在他眼前。 他上车的地方是公交车的起站,所以通常都有座位,他习惯在上车之前买一个菠萝面包当晚餐,在车内乘... 阅读全文

吴念真:情书

偶尔他还是会想起六十年代那种双排对坐、黄色的台北公交车,因为那种座位方式让他和那个女孩有长达半年的“相亲”时间,而那颜色根本就是他们爱情的象征。

 

那时候他在松山一家机械工厂当技工,晚上则在城内一家商工学校夜间部进修,高三那年的某一天,那女孩出现在他眼前。

 

他上车的地方是公交车的起站,所以通常都有座位,他习惯在上车之前买一个菠萝面包当晚餐,在车内乘客逐渐增多之前啃完。

 

有一天,他看到对座出现一个好看的女生,也和他一样,低着头认真地吃着面包,不过是起司的。

 

那女孩之前没见过,制服上头的校名和学号显示她念的是离他学校不远的一个女子商业学校,同样是高三。

 

女孩也察觉他的存在吧!卡其窄裙下的腿不自觉地稍微夹紧,低着头,放慢吃面包的速度,一小块、一小块地撕,有一下没一下地嚼。

 

车子逐渐进入市区,乘客逐渐拥挤,不过,透过摇晃的人缝,他反而可以比较放胆地去看她那好看的模样。

 

车到八德路,乘客已经塞到没空隙,但左转敦化南路之后,有一个聒噪的女生却用声音告诉他那女孩的存在,甚至断续地传递着某些讯息,那女生应该是她的同班同学,说:“好羡慕你哦,现在每天都有位子可以坐……,可以先睡一下!……第一天习不习惯?电话会不会很多?……有宿舍好好哦,……不用付房租。”

 

也许是缘分,当晚他一上车就看到被挤在人群里的她,在车掌不断说“请往里面走”的催逼下,最后他就停留在她身边,近到可以看得见她脸上几个可爱雀斑。

 

车过八德路,乘客逐渐稀疏,两个人开始有座位,对坐着,都低着头;车到终点时只剩他们两个,下车后,女孩头也不回,小跑步离开。

 

之后半年,每星期至少有三、四天,他们俩重复着这样的路程,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透过她同学偶尔的呼喊,他甚至连女孩的名字都知道,但两人却连一个招呼、一个笑容都未曾交换。

 

寒假看不见的日子,他竟然会觉得失落,甚至会傻傻地想:那女孩呢?会不会跟我想她一样想念我?

 

天气转暖后的某一天,在拥挤的车子里,他听见那个聒噪的同学说:“啊!木棉花都开了!”然后他听到那女孩说:“我好喜欢木棉花,觉得它好男人!”

 

那天晚上他翘了一节课,跑到仁爱路三段,趁路上没人,也不管树干粗糙刺人,他攀上一棵木棉树,连花带枝干折下一整段,然后坐出租车回到终点站等她出现;当他把花递到她眼前时,她看着他,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淡淡地说:“你好神经。”

 

第二天傍晚上车的时候,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然后依旧沉默地坐在对座,慢慢地吃着她的起司面包。

 

教室里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纸,但只贴着一个一块钱的铜板,以及五个阿拉伯数字,一如天书。

 

同学骂他笨,说:“她叫你打电话给她啦!”

 

第二天他打了,是一家木材加工厂的总机,他说:“请帮我接〤〤〤小姐……”之后,总机竟然一阵沉默,然后是她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不懂我的意思……”又一阵沉默之后,他才听见那女孩有点哽咽地说:“你知道吗?……寒假的时候,……好几次,我竟然会在上课的时间跑去搭公交车……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几年之后的结婚婚礼上,他一字不漏地重述了那次电话里她讲过的话;说当他听到女孩哽咽地说寒假没课竟然还跑去坐公交车,说“我就知道,我完了!”的时候,电话这头的自己一样热泪盈眶。

 

那时候他已经在三重跟人家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工厂,合伙人管业务和财务,他只管技术。他说他只知道没日没夜地忙,可是连续两年合伙人都跟他说工厂并没赚到什么钱;更没想到的是,第三年春节后才开工不久,有一天工厂忽然冲进来一堆人拆机器、抢原料,原来合伙人开出去的支票陆续跳票。

 

工厂登记的负责人和支票出票人的名字都是他,所以因违反票据法进了监狱的人当然也是他;这不打紧,更可怕的是即便人都已经关在监狱里了,家里竟然还有人不时跑去骚扰、讨债,房东受不了,要他太太搬家,而这一切,会客的时候,太太都不曾跟他说。

 

直到有一天接到太太的信,才知道她去了南部,说是以前的同事帮她介绍了工作,说虽然之后会客不易,但她相信他一定会谅解,因为生活上至少可以避开许多干扰和恐惧,她要他忍耐、要他坚强,说“我和他都在等你回来。”

 

他是谁?第二张信纸上有答案,上头贴的是一张超音波的图像,以及太太简短的说明:“医生说,他是男生,因为有这个!”

 

纸上画着的箭头指向图像上一个被红色原子笔圈起来的小小的、凸起的暗影。

 

出狱的时候,孩子已经两个月大,他说他记得第一次抱着孩子和太太走在南部某个城镇黄昏的小路时,路两旁的木棉花正盛开,太太从地上捡了一朵给孩子看,喃喃地跟孩子说:“要记得,有这个……才有你哦!”

 

直到如今,他说偶尔他还会想起那天黄昏太太的声音和表情。

 

也许正如台湾人说的“娶某前、生子后”总有好运气,从出狱之后十几年他的事业超乎想象的顺利,孩子国中毕业那年,他已经有能力在美国买房子,并且让太太陪着孩子在那儿就学。

 

太太虽然经常不在,他也不曾不轨,直到那一次。

 

那天他做东请第三方吃饭,酒后总是比较感性吧,就跟主桌的人讲起他和太太如何因为木棉花认识,以及当年入狱时太太如何用超音波的图像鼓舞他的往事;之后他载着几个厂商回他们住宿的饭店,路过仁爱路,恰巧又是木棉花的季节,一个南部来的女老板忽然说:“要是现在你有喜欢的人,大概也没有体力爬树摘花了吧?”他说他二话不说,车子往路边一靠,有点勉强地爬上树,连花带枝干折了一段,在众人的哗笑中递给那个女人。

 

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他接到一封信,信纸上黏着一个一块钱的硬币,一个电话号码,以及另外四个类似分机的数字,他打过去,是饭店,那四个字是房间号码,接电话的是那个来自南部的女厂商。

 

在床上,女人说先生几年前车祸过世了,她承接他的生意,说:“很辛苦,也很寂寞。”

 

两三个月后,同样的女人寄来另一封信,信纸上贴着另一张超音波输出的图像,说:“他是你的。不过请放心,我没有要你负责……,他的父亲是谁,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后,我才会跟他说。”

 

二十多年过了,他说这个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小孩和木棉花一样,一直是他生命里无法去除的阴影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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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欧·亨利:刎颈之交

(美)欧·亨利:刎颈之交

我狩猎归来,在新墨西哥州的洛斯比尼奥斯小镇等候南下的火车。火车误点,迟了一小时。我便坐在&顶点&客栈的阳台上,同客栈老板泰勒马格斯?希克斯闲聊,议论生活的意义。 我发现他的性情并不乖戾,不象是爱打架斗殴的人,便问他是哪种野兽伤残了他的左耳。作为猎人,我认为狩猎时很容易遭到这类不幸的事件。 &那只耳朵,&希克斯说,&是真挚友情的纪念。& &一... 阅读全文

(美)欧·亨利:刎颈之交

我狩猎归来,在新墨西哥州的洛斯比尼奥斯小镇等候南下的火车。火车误点,迟了一小时。我便坐在“顶点”客栈的阳台上,同客栈老板泰勒马格斯?希克斯闲聊,议论生活的意义。

 

我发现他的性情并不乖戾,不象是爱打架斗殴的人,便问他是哪种野兽伤残了他的左耳。作为猎人,我认为狩猎时很容易遭到这类不幸的事件。

 

“那只耳朵,”希克斯说,“是真挚友情的纪念。”

 

“一件意外吗?”我追问道。

 

“友情怎么能说是意外呢?”泰勒马格斯反问道,这下子可把我问住了。

 

“我所知道的仅有的一对亲密无间,真心实意的朋友,”客栈老板接着说,“要算是一个康涅狄格州人和一只猴子了。猴子在巴兰基利亚①爬椰子树,把椰子摘下来扔给那个人。那个人把椰子锯成两片,做成水勺,每只卖两个雷阿尔②,换了钱来沽酒。椰子汁归猴子喝。他们两个坐地分赃,各得其所,象兄弟一般,生活得非常和睦。

 

———————————

 

①巴兰基利亚:哥伦比亚北部马格达莱纳河口的港市。

 

②雷阿尔:旧时西班牙和拉丁美洲某些国家用的辅币,有银质的,也有镍质的。

 

“换了人类,情况就不同了;友情变幻无常,随时可以宣告失效,不再另行通知。“以前我有个朋友,名叫佩斯利?菲什,我认为我同他的交情是地久天长,牢不可破的。有七年了,我们一起挖矿,办牧场,兜销专利的搅乳器,放羊,摄影,打桩拉铁丝网,摘水果当临时工,碰到什么就干什么。我想,我同佩斯利两人的感情是什么都离间不了的,不管它是凶杀,谄谀,财富,诡辩或者老酒。我们交情之深简直使你难以想象。干事业的时候,我们是朋友;休息娱乐的时候,我们也让这种和睦相好的特色持续下去,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不论白天黑夜,我们都难舍难分,好比达蒙和派西斯①。“有一年夏天,我和佩斯利两人打扮得整整齐齐,骑马来到这圣安德烈斯山区,打算休养一个月,消遣消遣。我们到了这个洛斯比尼奥斯小镇,这里简直算得上是世界的屋顶花园,是流炼乳和蜂蜜之地②。这里空气新鲜,有一两条街道,有鸡可吃,有客栈可住;我们需要的也就是这些东西。“我们进镇时,天色已晚,便决定在铁路旁边的这家客栈里歇歇脚,尝尝它所能供应的任何东西。我们刚坐定,用刀把粘在红油布上的盘子撬起来,寡妇杰塞普就端着刚出炉的热面包和炸肝进来了。“哎呀,这个女人叫鳀鱼看了都会动心。

 

———————————

 

①达蒙和派西斯:公元前四世纪锡拉丘兹的两个朋友。派西斯被暴君狄奥尼西斯判处死刑,要求回家料理后事,由达蒙代受监禁。执行死刑之日,派西斯及时赶回,狄奥尼西斯为他们崇高的友谊所感动,便赦免了他们。②《旧约》记载:上帝遣摩西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往丰饶的迦南,即流奶与蜜之地。

 

她长得不肥不瘦,不高不矮;一副和蔼的样子,使人觉得分外可亲。红润的脸颊是她喜爱烹调和为人热情的标志,她的微笑叫山茱萸在寒冬腊月都会开花。

 

“寡妇杰塞普谈风很健地同我们扯了起来,聊着天气,历史,丁尼生①,梅干,以及不容易买到羊肉等等,最后才问我们是丛哪儿来的。

 

———————————

 

①丁尼生(1809-1892):英国桂冠诗人。

 

“‘春谷。’我回答说。

 

“‘大春谷。’佩斯利嘴里塞满了土豆和火腿骨头,突然插进来说。

 

“我注意到,这件事的发生标志着我同佩斯利?菲什的忠诚友谊的结束。他明知我最恨多嘴的人,可还是冒冒失失地插了嘴,替我作了一些措辞上的修正和补充。地图上的名称固然是大春谷;然而佩斯利自己也管它叫春谷,我听了不下一千遍。

 

“我们也不多话,吃了晚饭便走出客栈,在铁轨上坐定。我们合伙的时间太长了,不可能不了解彼此的心情。

 

“‘我想你总该明白,’佩斯利说,‘我已经打定主意,要让那位寡妇太太永远成为我的不动产的主要部分,在家庭、社会、法律等等方面都是如此,到死为止。’

 

“‘当然啦,’我说,‘你虽然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听到了弦外之音。不过我想你也该明白,’我说,‘我准备采取步骤,让那位寡妇改姓希克斯,我劝你还是等着写信给报纸的社会新闻栏,问问举行婚礼时,男傧相是不是在钮扣孔里插了山茶花,穿了无缝丝袜!’

 

“‘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佩斯利嚼着一片铁路枕木屑说。‘遇到世俗的事情,’他说,‘我几乎任什么都可以让步,这件事可不行。女人的笑靥,’佩斯利继续说,‘是海葱和含铁矿泉的漩涡①,友谊之船虽然结实,碰上它也往往要撞碎沉没。我象以前一样,’佩斯利说,‘愿意同一头招惹你的狗熊拚命,替你的借据担保,用肥皂樟脑搽剂替你擦脊梁;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可不能讲客气。在同杰塞普太太打交道这件事上,我们只能各干各的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先跟你讲清楚。’“于是,我暗自寻思一番,提出了下面的结论和附则:“‘男人与男人的友谊,’我说,‘是一种古老的,具有历史意义的美德。当男人们互相保护,共同对抗尾巴有八十英尺长的蜥蜴和会飞的海鳖时,这种美德就已经制定了。他们把这种习惯一直保留到今天,一直在互相支持,直到旅馆侍者跑来告诉他们说,这种动物实际上并不存在。我常听人说,’我说,‘女人牵涉进来之后,男人之间的交情就破裂了。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告诉你吧,佩斯利,杰塞普太太的出现和她的热面包,仿佛使我们两人的心都怦然跳动了。让我们中间更棒的一个赢得她吧。我要跟你公平交易,决不搞不光明正大的小动作。我追求她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要当着你的面,那你的机会也就均等了。这样安排,无论哪一个得手,我想我们的友谊大轮船决不至于翻在你所说的药水气味十足的漩涡里了。’“‘这才够朋友!’佩斯利握握我的手说。‘我一定照样行事。’他说。‘我们齐头并进,同时追求那位太太,不让通常那种虚假和流血的事情发生。无论成败,我们仍是朋友。’

 

———————————

 

①“海葱和含铁矿泉”原文是“thewhirlpoolofSquillsandChalybeates”。英文成语有“betweenScyllaandCharybdis”,意为危险之地。“Scylla”是意大利墨西那海峡的岩礁,读音与海葱的拉丁名“Scilla”相近;“Chary-bdis”是它对面的大漩涡,读音与含铁矿泉“Chalybeate”相近,作者故意混淆了这两个字。

 

“杰塞普太太客栈旁的几株树下有一条长凳,等南行火车上的乘客打过尖,离开之后,她就坐在那里乘凉。晚饭后,我和佩斯利在那里集合,分头向我们的意中人献殷勤。我们追求的方式很光明正大,瞻前顾后,如果一个先到,非得等另一个也来了之后才开始调情。

 

“杰塞普太太知道我们的安排后的第一晚,我比佩斯利先到了长凳那儿。晚饭刚开过,杰塞普太太换了一套干净的粉红色的衣服在那儿乘凉,并且凉得几乎可以对付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稍稍发表了一些意见,谈到自然界通过近景和远景所表现出来的精神面貌。那晚确实是一个典型的环境。月亮升到空中应有的地方来应景凑趣,树木根据科学原理和自然规律把影子洒在地上,灌木丛中的蚊母鸟、金莺、长耳兔和别的有羽毛的昆虫此起彼伏地发出一片喧嘈声。山间吹来的微风,掠过铁轨旁边一堆旧蕃茄酱罐头,发出了小口琴似的声音。

 

“我觉得左边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正如火炉旁瓦罐里的面团在发酵。原来是杰塞普太太挨近了一些。

 

“‘哦,希克斯先生,’她说,‘一个举目无亲、孤独寂寞的人,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是不是更会感到凄凉?’

 

“我赶紧从长凳上站起来。

 

“‘对不起,夫人,’我说,‘对于这样一个富于诱导性的问题,我得等佩斯利来了以后,才能公开答复。’

 

“接着,我向她解释,我和佩斯利?菲什是老朋友,多年的甘苦与共、浪迹江湖和同谋关系,已经使我们的友谊牢不可破;如今我们正处在生活的缠绵阶段,我们商妥决不乘一时感情冲动

 

和近水楼台的机会互相钻空子。杰塞普太太仿佛郑重其事地把这件事考虑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周围的林子都响起了回声。“没几分钟,佩斯利也来了,他头上抹了香柠檬油,在杰塞普太太的另一边坐下,开始讲一段悲惨的冒险事迹:一八九五年圣丽塔山谷连旱了九个月,牛群一批批地死去,他同扁脸拉姆利比赛剥牛皮,赌一只镶银的马鞍。“那场追求一开头,我就比垮了佩斯利?菲什,弄得他束手无策。我们两人各有一套打动女人内心弱点的办法。佩斯利的办法是讲一些他亲身体验的,或是从通俗书刊里看来的惊险事迹,吓唬女人。我猜想,他准是从莎士比亚的一出戏里学到那种慑服女人的主意的。那出戏叫‘奥塞罗’,我以前也看过,里面是说一个黑人,把赖德?哈格德、卢?多克斯塔德和帕克赫斯特博士①三个人的话语混杂起来,讲给一位公爵的女儿听,把她弄到了手。可是那种求爱方式下了舞台就不中用了。“现在,我告诉你,我自己是怎样迷住一个女人,使她落到改姓的地步的。你只要懂得怎么抓起她的手,把它握住,她就成了你的人。讲讲固然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有的男人使劲拉住女人的手,仿佛要把脱臼的肩胛骨复位一样,简直叫你可以闻到山金车酊剂的气味,听到撕绷带的声音了。有的男人象拿一块烧烫的马蹄铁那样握着女人的手,又象药剂师把阿魏酊往瓶里灌时那样,伸直手臂,隔得远远的。大多数男人握到了女人的手,便把它拉到她眼皮下面,象小孩在草里寻找棒球似的,不让她忘掉她的手长在胳臂上。这种种方式都是错误的。

 

———————————

 

①赖德?哈格德(1856-1925):英国小说家,作品多以南非蛮荒为背景;帕克赫斯特博士(1842-1933):美国长老会牧师,攻击纽约腐败的市政甚力,促使市长改选。

 

“我把正确的方式告诉你吧。你可曾见过一个人偷偷地溜进后院,捡起一块石头,想扔一只蹲在篱笆上盯着他直瞧的公猫?他假装手里没有东西,假装猫没有看见他,他也没有看见猫。就是那么一回事。千万别把她的手拉到她自己注意得到的地方。你虽然清楚她知道你握着她的手,可是你得装出没事的样子,别露痕迹。那就是我的策略。至于佩斯利用战争和灾祸的故事来博得她的欢心,正象把星期日的火车时刻表念给她听一样。那天的火车连新泽西州欧欣格罗夫①之类的小地方也要停站的。

 

———————————

 

①欧欣格罗夫:新泽西州的滨海小镇,当时人口只有三千左右。

 

“有一晚,我先到长凳那儿,比佩斯利早了一袋烟的工夫。我的友谊出了一会儿毛病,我竟然问杰塞普太太是不是认为‘希’字要比‘杰’字好写一点。她的头立刻压坏了我钮扣孔里的夹竹桃,我也凑了过去——可是我没有干。

 

“‘假如你不在意的话,’我站起来说,‘我们等佩斯利来了之后再完成这件事吧。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干过对不起我们朋友交情的事,这样不很光明。’

 

“‘希克斯先生,’杰塞普太太说,她在黑暗里瞅着我,神情有点异样,‘如果不是另有原因的话,我早就请你走下山谷,永远别来见我啦。’

 

“‘请问是什么原因呢,夫人?’我问道。

 

“‘你既然是这样忠诚的朋友,当然也能成为忠诚的丈夫,’她说。

 

“五分钟之后,佩斯利也坐在杰塞普太太身边了。“‘一八九八年夏天,’他开始说,‘我在锡尔弗城见到吉姆?巴塞洛缪在蓝光沙龙里咬掉了一个中国人的耳朵,起因只是一件横条花纹的平布衬衫——那是什么声音呀?’

 

“我跟杰塞普太太重新做起了刚才中断的事。

 

“‘杰塞普太太已经答应改姓希克斯了。’我说。‘这只不过是再证实一下而已。’

 

“佩斯利把他的两条腿盘在长凳脚上,呻吟起来。

 

“‘勒姆,’他说,‘我们已经交了七年朋友。你能不能别跟杰塞普太太吻得这么响?以后我也保证不这么响。’

 

“‘好吧,’我说,‘轻一点也可以。’

 

“‘这个中国人,’佩斯利继续说,‘在一八九七年春天枪杀了一个名叫马林的人,那是——’

 

“佩斯利又打断了他自己的故事。

 

“‘勒姆,’他说,‘假如你真是个仗义的朋友,你就不该把杰塞普太太搂得这么紧。刚才我觉得整个长凳都在晃。你明白,你对我说过,只要还有机会,你总是同我平分秋色的。’

 

“‘你这个家伙,’杰塞普太太转身向佩斯利说,‘再过二十五年,假如你来参加我和希克斯先生的银婚纪念,你那个南瓜脑袋还认为你在这件事上有希望吗?只因为你是希克斯先生的朋友,我才忍了好久;不过我认为现在你该死了这条心,下山去啦。’

 

“‘杰塞普太太,’我说,不过我并没有丧失未婚夫的立场,‘佩斯利先生是我的朋友,只要有机会,我总是同他公平交易,利益均等的。’

 

“‘机会!’她说。‘好吧,让他自以为还有机会吧;今晚他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切,我希望他别自以为很有把握。’

 

“一个月之后,我和杰塞普太太在洛斯比尼奥的卫理公会教堂结婚了;全镇的人都跑来看结婚仪式。

 

“当我们并排站在最前面,牧师开始替我们主持婚礼的时候,我四下里扫了一眼,没找到佩斯利。我请牧师等一会儿。‘佩斯利不在这儿。’我说。‘我们非等佩斯利不可。交朋友要交到老——泰勒马格斯?希克斯就是这种人。’我说。杰塞普太太的眼睛里有点冒火;但是牧师根据我的吩咐,没立即诵读经文。

 

“过了几分钟,佩斯利飞快地跑进过道,一边跑,一边还在安上一只硬袖口。他说镇上唯一的卖服装的铺子关了门来看婚礼,他搞不到他所喜欢的上过浆的衬衫,只得撬开铺子的后窗,自己取了一件。接着,他站到新娘的那一边去,婚礼在继续进行。我一直在琢磨,佩斯利还在等最后一个机会,盼望牧师万一搞错,替他同寡妇成亲呢。

 

“婚礼结束后,我们吃了茶、羚羊肉干和罐头杏子,镇上的居民便纷纷散去。最后同我握手的是佩斯利,他说我为人光明磊落,同我交朋友脸上有光。

 

“牧师在街边有一幢专门出租的小房子;他让我和希克斯太太占用到第二天早晨十点四十分,那时候,我们就乘火车去埃尔帕索度蜜月旅行。牧师太太用蜀葵和毒藤把那幢房子打扮起来,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并且有凉亭的风味。

 

“那晚十点钟左右,我在门口坐下,脱掉靴子凉快凉快,希克斯太太在屋里张罗。没有多久,里面的灯熄了;我还坐在那儿,回想以前的时光和情景。我听到希克斯太太招呼说:‘你就进来吗,勒姆?’

 

“‘哎,’哎!’我仿佛惊醒似地说。‘我刚才在等老佩斯利——’

 

“可是这句话还没说完,”泰勒马格斯?希克斯结束他的故事说,“我觉得仿佛有人用四五口径的手枪把我这只左耳朵打掉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希克斯太太用扫帚把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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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列夫托尔斯泰:人靠什么活着

(俄)列夫托尔斯泰:人靠什么活着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一个鞋匠在守了一整天空荡荡的店铺后,拖着一身疲累,返回他那破旧的小屋。 突然,他发现,在街角一座小礼拜堂那儿,仿佛有个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哎呀!是一个人呢! 凛冽的寒风中,他竟然光溜溜的一丝不挂!鞋匠走到他的面前,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脱下脚上的鞋子,替他穿上。那人依旧动也不动。 &走吧,到我家去。&鞋匠... 阅读全文

(俄)列夫托尔斯泰:人靠什么活着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一个鞋匠在守了一整天空荡荡的店铺后,拖着一身疲累,返回他那破旧的小屋。

 

突然,他发现,在街角一座小礼拜堂那儿,仿佛有个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哎呀!是一个人呢!

 

凛冽的寒风中,他竟然光溜溜的一丝不挂!鞋匠走到他的面前,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脱下脚上的鞋子,替他穿上。那人依旧动也不动。

 

“走吧,到我家去。”鞋匠说。

 

鞋匠太太看到丈夫领了个陌生人回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换了个样,因为,她丈夫的衣服竟然全穿在那个陌生人身上。

 

“给他一些食物吧!”鞋匠对他的妻子说。

 

“只剩一块面包了!”鞋匠太太大声抱怨着。

 

鞋匠压低了声音说:“给他吧!他看起来好像已经饿了很久,要是再不吃些东西,他会死的。”鞋匠太太将柜子里仅剩的一块面包拿给了那位陌生人。那人看了看鞋匠夫妇的脸庞,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就这样,鞋匠夫妇收留了这个倒在雪地的年轻人,并且教他做鞋子。无论教他干什么,他都领会得很快,干起来就像缝鞋缝了一辈子似的。

 

日子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年轻人仍旧在鞋匠家住着,干他的活。他的名声传开了,谁做靴子也没有他做得利落、结实。这一带的人都找他做靴子,鞋匠家渐渐富裕起来。

 

冬季里的一天,鞋匠正在干活,有辆马车摇着铃铛驶到屋前。由车厢里钻出一位穿皮大衣的老爷。

 

老爷把一个包着皮子的包袱放在桌上说:“这是德国货,值20卢布。你能用这块皮子给我做一双靴子吗?”

 

“行,大人。”

 

“你得给我做一双一年穿不坏、不变形、不开绽的靴子。我给10卢布工钱。”

 

送走了老爷,鞋匠对年轻人说:“活儿我们接了,可别惹祸。皮子贵重,老爷又凶,可不能出岔子。你比我眼力好,你裁料,我上靴头。”

 

年轻人接过皮子,铺在桌面上,一折二,拿起刀子就裁。

 

“你这是怎么啦?真要我的命!老爷定做的是靴子,可你做的是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门环响了,进来的是那位老爷的仆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不用做了!老爷还没到家就死在车里了。太太对我说:‘你去告诉鞋匠,靴子不用做了,赶快拿那块料做一双给死人穿的便鞋。’”

 

6年过去了,年轻人一直留在鞋匠家中,他像往常一样,不出门,不多嘴,这些年来只笑过两次,第一次是女主人给他端上晚饭的时候,第二次是向那位老爷笑。鞋匠对自己的雇工满意极了,再不问他的来历,只怕他离开。

 

有一天,有个女人上鞋匠家来了,身上穿得干干净净,一手牵着一个穿皮袄、戴绒头巾的小姑娘。两个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其中一个左腿有毛病,一步一跛的。

 

女人在桌边坐下,说:“我想给两个小丫头做皮鞋,春天穿。”

 

鞋匠量了尺寸,指着小瘸子说:

 

“她是怎么成这个样子的,多好看的一个小姑娘,生下就这样吗?”

 

“这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她说,“那时候我和我男人在乡下种地,跟她们的父母是邻居。那家只有当家的一个男人,在林子里干活。有一回,一棵树放倒的时候压在他身上,把五脏六腑都快压出来了,抬到家就断了气。那个星期他女人生下一对女儿,就是这两个。家里穷,又没人帮忙,那女人孤零零地生下孩子,又孤零零地死了。

 

“村里的妇女只有我在奶孩子,人们就把两个丫头暂时抱到我家去了。那时候我年轻力壮,吃的又好,奶水多得直往外冒。上帝让这两个丫头长大了,而我的孩子第二年却死了。以后上帝再也没有给我孩子,可是日子越过越好。要是没有这两个丫头,我该怎么过啊!”

 

鞋匠送妇人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年轻人,只见他坐在那里,把叉在一起的两手搁在膝头上,望天微笑。

 

鞋匠走到他跟前问:“你怎么啦?”

 

年轻人从板凳上站起来,放下活计,解了围裙,向鞋匠鞠了一躬,说:“请主人原谅。上帝已经宽恕了我,请你们也宽恕我。

 

“我本是天使,上帝派我去取一个女人的灵魂。我降到地上,看见一个女人病在床上,她一胎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小东西在母亲身边蠕动,母亲无力起来喂她们吃奶。她看见我,明白是上帝派我来取她的灵魂,就哭了,并且说:‘天使啊!我男人刚死,是在林子里给树砸死的。我没有姊妹,也没有三姑六婆,没人帮我养孩子。你先别取我的灵魂,让我自己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孩子没爹没娘活不成啊!’我听信了她的话,对上帝说:‘我不能取一个产妇的灵魂。’上帝说:‘你去取这产妇的灵魂,以后你会明白三个道理:人心里有什么,什么是人无能为力的,人靠什么活着。等你明白了这三个道理,再回天上来。’我又回去取了那产妇的灵魂。

 

“两个婴儿从母亲怀里滚到床上,母亲的身体倒下时压坏了一个婴儿的一条腿。我升到这个村子上空,准备把产妇的灵魂交给上帝,但是一阵风吹来,折断了我的翅膀。那灵魂独自到上帝那里去了,我摔到地上,倒在大路旁。”

 

接着天使说,“当你的妻子将橱柜里仅有的那块面包递到我的手中时,从她的眼神,我想起了上帝的第一句话,‘你会知道人心里有什么’。我明白,人心里有爱。上帝已经开始向我显示他答应向我显示的东西,因此我高兴极了,第一次露出了笑脸。

 

“我在你们这里住下来,生活了一年。有个人来定做一年不会坏、不开绽、不变形的靴子。我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他背后站着我的朋友——死亡天使。只有我看得见这位天使,我认识他,并且知道,在日落以前这个阔佬的灵魂就要被取去。于是我想,这人要给自己预备一年用的东西,却不知道他活不过今夜。我便想起上帝的第二句话:‘你会知道什么是人无能为力的’。

 

“但是我还不明白人靠什么活着,于是我继续等待上帝向我揭示最后一个道理。第6年来了两个小姑娘和一个妇人,我认出这两个小姑娘,知道她们是怎样活下来的。于是我想,当那位母亲求我为了两个孩子留下她的灵魂时,我听了她的话,以为孩子没爹没娘就没法活下去,结果一个陌生女人把她们抚养大了。当这个女人怜爱别人的孩子而流下泪来的时候,我在她脸上看见了真正的上帝,并且明白了,人靠什么活着。我明白,上帝向我揭示了最后一个道理,并且宽恕了我,所以我笑了。

 

“我现在明白了,人们活着完全是靠爱。谁生活在爱中,谁的生活里就有上帝,谁心中就有上帝,因为上帝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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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江南共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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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片树叶的故事》 ——艾萨克·巴什维尔·辛格(美)

这个森林很大,而且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各种带叶的树木。通常,每年这时都天气寒冷,甚至会偶然下雪,可是,今年十一月却相当暖和。如果不是整个森林都满布落叶,你还会以为这是夏天。落叶有的黄得像番红花,有的红得像葡萄酒,有的呈现金黄色,有的则是斑驳的杂色。这些树叶曾经受到风吹雨打,有些在白天脱落,有些在夜间掉下,如今已在森林地面形成了一幅很厚的地毯。它们虽然浆液已干,但... 阅读全文

 

 

 

这个森林很大,而且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各种带叶的树木。通常,每年这时都天气寒冷,甚至会偶然下雪,可是,今年十一月却相当暖和。如果不是整个森林都满布落叶,你还会以为这是夏天。落叶有的黄得像番红花,有的红得像葡萄酒,有的呈现金黄色,有的则是斑驳的杂色。这些树叶曾经受到风吹雨打,有些在白天脱落,有些在夜间掉下,如今已在森林地面形成了一幅很厚的地毯。它们虽然浆液已干,但还散发出一种可人的芬芳。阳光透过活的树枝照射着落叶,经历过秋季暴风雨而居然还留存下来的蠕虫蝇蚋在叶上爬行。落叶下面的空隙,为蟋蟀、出鼠以及其他许多在地下寻求庇护的动物提供了藏身之所。 

 

在一棵已失去所有其他叶子的树上,顶端的一根小树枝还挂着两片叶子:欧里和楚珐。欧里和楚珐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原因,竟然能逃过历次风雨和寒夜。其实有谁知道为什么一片叶子会落下而另一片留存?不过欧里和楚珐相信,答案在于他们彼此深深相爱。欧里的身形稍微比楚珐大,也年长几天,可是楚珐较为美丽,较为细致。在风吹雨打或冰雹初降时,一片叶子帮不了另一片什么大忙。不过,欧里总是一有机会就鼓励楚珐。每逢遇到雷电交作,狂风不仅吹落树叶,甚至把整条树枝也扯断的最猛烈暴风雨时,欧里就恳切地对楚珐叮嘱:“坚持下去,楚珐!全力坚持下去!” 

 

在寒冷的暴风雨之夜,楚珐有时会埋怨说:“我的大限已到,欧里,你坚持下去吧!” 

 

“为什么?”欧里问,“没有你,我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掉下去的话,我也会跟着你掉。” 

 

“不,欧里,不要这样做!一片叶子只要能维持不坠,就不可放手。” 

 

“那就要看你是否跟我在一起了,”欧里回答,“白天,我对着你看和欣赏你的美。夜晚,我闻到你的芳香。要我做树上的孤独叶子吗?不,绝不行!” 

 

“欧里,你的话虽然很甜蜜,可不是事实,”楚珐说,“你明知我已不像从前那样美丽了,看,我有多少皱纹,我已变得多么干瘪!我只留下一样东西——我对你的爱。” 

 

“那还不够吗?在我们所有的力量当中,爱是至高至美的,”欧里说,“只要我们相亲相爱,我们就会留在这里,没有什么风雨雷暴能够摧毁我们。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楚珐——我爱你从来没有像现在爱得这样深。” 

 

“为什么,欧里?为什么?我已经全身都变黄啦。” 

 

“谁说绿色美而黄色不美?所有颜色都是同样漂亮的。” 

 

就在欧里说这些话的时候,楚珐这几个月来一直担心的事发生了——一阵风吹过来,把欧里从树枝上扯走。楚珐开始震颤摆动,好像也快要被风吹走似的,可是,她仍紧紧地抓着不放。她看见欧里坠下时在空中摆荡,于是用叶子的语言喊他:“欧里!回来!欧里!欧里!” 

 

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欧里便消失不见了。他已和地面上的其他叶子混在一起,留下楚珐孤零零地挂在树上。 

 

只要白天仍然持续,楚珐还可以设法忍受她的悲伤。但一到苍穹渐黑,天气变冷,而暴雨亦开始降下时,她就万念俱灰。不知怎的,她觉得树叶的一切不幸都该归咎于树的本身,归咎于那拥有无数强劲分枝的树干。树叶会落下.但树干却巍然屹立,牢固地扎根于泥土中,任何风雨冰雹都不能把它推倒。一片叶子的遭遇,对一棵很可能永远活下去的树来说,算得了什么?在楚珐看来,树干就是一种神明。它用叶子遮盖着自己几个月,然后把叶子撇掉。它用自己的浆液滋养叶子,高兴滋养多久就多久,然后就让它们干渴而死。楚珐哀求大树把欧里还给她,求它再度回复夏日情景,可是大树不理会她的恳求。 

 

楚珐没想到一个夜晚会像今夕这样漫长——这样黑暗,这样寒冷。她向欧里说活,希望得到回答,可是欧里无声无息,也没有露出存在的迹象。 

 

楚珐对树说:“既然你已把欧里从我身边夺走,那就把我也拿走吧。” 

 

可是即使这个恳求,树也不加理会。 

 

过了一阵,楚珐打了个瞌睡。这不是酣眠,而是奇怪的慵倦。醒来后,楚珐惊讶地发觉自己已不再挂在树上。原来在她睡着时,狂风已把她吹了下来。这和日出时她在树上醒来的感觉大不相同。她的一切恐惧与烦恼已消除。而且,这次睡醒还带来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体会。她现在知道,她已不再只是一片任由风吹雨打的叶子,而是宇宙的一部分。楚珐透过某种神秘力量,明白了她的分子、原子、质子和电子所造成的奇迹——明白了她代表的巨大力量和她身为其中一部分的天意安排。 

 

欧里躺在她的身旁,彼此以前所不知的爱互相致意。这不是由机缘巧合或一时冲动所决定的爱,而是与宇宙同样伟大和永恒的爱。他们在四月与十一月之间日夜害怕会发生的,结果不是死亡,而是拯救。轻风吹来,把欧里和楚珐吹上空中,他们在翱翔时的那种幸福快乐,只有获得解放而与宇宙混为一体的生物才能体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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