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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e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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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 . 09 / . 11

论爱情 纪伯伦

       当爱挥手召唤你们时,跟随着他, 
       尽管他的道路艰难而险峻。 
  当他展翼拥抱你们时,依顺着他, 
  尽管他羽翼中的利刃会伤害你们。 
  当他对你们说话时,要相信他, 
  尽管他的声音会击碎你的梦,像狂风尽扫园中的花。 
  爱虽可为你们加冕,也能将你们钉上十字架。他虽可助你们成长,也能将你          们削砍剪刈。 
  他会攀至你们的高处,轻抚你们在阳光下颤动的最柔嫩的枝条, 
  他也会降至你们的根柢,动摇你们紧紧依附着大地的根须。 
  爱把你们像麦捆般聚拢在身边。 
  他将你们脱粒,使你们赤裸。 
  他将你们筛选,使你们摆脱麸糠。 
  他碾磨你们,直至你们清白。 
  他揉捏你们,直至你们柔顺。 
  尔后,他把你们交与圣火,让你们成为上帝圣宴上的圣饼。
 
  这一切都是爱为你们所做,使你们或许能从中领悟自己心中的秘密,从而成          为生命之心的一小部分。 
  但是如果你们出于畏惧只去寻求爱的和美与爱的欢乐, 
  那你们最好掩起自己的赤裸,离开爱的打谷场, 
  踏入那没有季节的世界,在那里,你会开怀,但不是尽情欢笑;你会哭泣,          但不是尽抛泪水。
 
  爱除了自身别无所予,除了自身别无所取。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为爱有了自己就足够了。
 
  当你爱了,你不应说“上帝在我心中”,而应说“我在上帝心中”。 
  别以为你可以指引爱的方向,因为爱,如果他认为你配,将指引你的方向。
 
  爱别无他求,只求成全自己。 
  但如果你爱了,又必定有所渴求,那就让这些成为你的所求吧: 
  融化为一道奔流的溪水,在夜晚吟唱自己的清曲。 
  体会太多温柔带来的痛苦。 
  被自己对爱的体会所伤害。 
  心甘情愿地淌血。 
  清晨,带着一颗生翼的心醒来,感谢又一个充满爱的日子; 
  午休,沉思爱的心醉神怡; 
  黄昏,带着感激归家; 
  睡前,为你心中的挚爱祈祷,唇间吟诵着赞美诗。
       文章摘自知乎一个问题回答作为过来人,你对爱情本质的看法和憧憬,有什   么不同或改变?   还有一篇豆瓣日志
2014 / . 08 / . 26

我不想去上学了 奥尔罕•帕慕克

我不想去上学了,因为我太困、太冷了。学校里也没有人喜欢我。 
我不想去上学了,因为学校里有两个同学,他们比我大,也比我强壮。每次我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都会伸出胳膊,挡住我的去路,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我不想去上学了。在学校,时间仿佛静止不动了,万事万物皆被挡在外面——校门之外。 
比如我家的房间,还有我的母亲、父亲,我的玩具,阳台上的小鸟。我在学校的时候,就特别想念他们,想的要哭。我看着窗外,外面的天空飘着朵朵云彩。 
我不想去上学了,那里没有我喜欢的任何东西。 
有一天,我画了一棵树,老师说:“那可真是一棵树,画的真好。”我又画了一棵,同样没有叶子。 
于是就有孩子跑过来取笑我。 
我不想去上学了。晚上上床的时候,一想到第二天要去学校,,我就感到恐惧。我说:“我不想去上学了。”家人就会反问;“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每个人都要去上学呢。” 
每个人吗?那就让每个人去好了。我留在家里又会怎样呢?我昨天就去学校了,不是吗?那我明天不去,后天再去怎么样啊? 
我只想待在我的床上,待在房间里,或是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不是学校就好。 
我不想去上学了,我病了。你看不出来吗?只要有人一说 “学校”这个词,我就感到恶心,会胃痛,连奶都喝不下。 
我不想喝那瓶奶了,我不想吃任何东西,也不想去上学。我太难过了,没有人喜欢我。学校里还有那两个孩子,他们总是伸出胳膊挡我的路。 
我去找过老师,老师说:“你跟着我干吗?”告诉你一件事情,但你要答应我不生气。我总是爱跟老师,老师则总会说:“不要跟着我。” 
我不想去上学了,再也不想了。为什么?因为我就是不想去学校,这就是原因。 
课间休息时,我不想走动。只有每个人都忘了我,才是我的休息时间。周围一片混乱,每个人都跑来跑去。 
老师厌恶地看了我一眼,她看上去不太随和。我不想去学校了。学校里有个孩子比较喜欢我,他是唯一目光友善的人。但不要告诉别人啊,就连他我也不喜欢。 
我坐着不动,独自待在那里。我感到那么孤单。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我一点也不喜欢学校。 
我不想去学校了,我说。可是到了早晨,他们又把我送到了学校,我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非但不笑,反倒想哭。我朝山上走去,背着大大的书包,它像士兵的行囊一样大。爬山时,我看着自己的脚。一切都那么沉重:背上的书包,胃里热乎乎的奶。我想哭。 
我走进学校。那扇黑色的大铁门在我身后关上。我哭了,“妈妈,你看呀,你把我丢在这里。” 
我走进教室坐了下来。我真想变成外面的云彩。 
橡皮、本子、钢笔:拿它们去喂鸡吧! 

 

摘自豆瓣小组拾荒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35989555/ 

2014 / . 04 / . 09

凤凰涅槃 郭沫若

天方国古有神鸟名“菲尼克司”(Phoenix), 满五百岁后,集香木自焚, 
复从死灰中更生,鲜美异常,不再死。 
按此鸟殆即中国所谓凤凰;雄为凤,雌为凰。 
《孔演图》云:“凤凰火精,生丹穴。” 
《广雅》云:“凤凰……雄鸣曰即即,雌鸣曰足足。” 


序曲 

除夕将近的空中, 
飞来飞去的一对凤凰, 
唱着哀哀的歌声飞去, 
衔着枝枝的香木飞来, 
飞来在丹穴山上。 

山右有枯槁了的梧桐, 
山左有消歇了的醴泉, 
山前有浩茫茫的大海, 
山后有阴莽莽的平原, 
山上是寒风凛冽的冰天。 

天色昏黄了, 
香木集高了, 
凤已飞倦了, 
凰已飞倦了, 
他们的死期将近了。 

凤啄香木, 
一星星的火点迸飞。 
凰扇火星, 
一缕缕的香烟上腾。 

凤又啄, 
凰又扇, 
山上的香烟弥散, 
山上的火光弥满。 

夜色已深了, 
香木已燃了, 
凤已啄倦了, 
凰已扇倦了, 
他们的死期已近了。 

啊啊! 
哀哀的凤凰! 
凤起舞,低昂! 
凰唱歌,悲壮! 
凤又舞, 
凰又唱, 
一群的凡鸟, 
自天外飞来观葬。 


凤歌 

即即!即即!即即! 
即即!即即!即即! 
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铁! 
茫茫的宇宙,黑暗如漆! 
茫茫的宇宙,腥秽如血! 

宇宙呀,宇宙, 
你为什么存在? 
你自从哪里来? 
你坐在哪里在? 
你是个有限大的空球? 
你是个无限大的整块? 
你若是有限大的空球, 
那拥抱着你的空间 
他从哪里来? 
你的当中为什么又有生命存在? 
你到底还是个有生命的交流? 
你到底还是个无生命的机械? 

昂头我问天, 
天徒矜高,莫有点儿知识。 
低头我问地, 
地已死了,莫有点儿呼吸。 
伸头我问海, 
海正扬声而鸣(口邑)。 

啊啊! 
生在这样个阴秽的世界当中, 
便是把金刚石的宝刀也会生锈! 
宇宙呀,宇宙, 
我要努力地把你诅咒: 
你脓血污秽着的屠场呀! 
莫悲哀充塞着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号着的坟墓呀! 
你群魔跳梁着的地狱呀! 
你到底为什么存在? 
我们飞向西方, 
西方同是一座屠场。 
我们飞向东方, 
东方同是一座囚牢。 
我们飞向南方, 
南方同是一座坟墓。 
我们飞向北方, 
北方同是一座地狱。 
我们生在这样个世界当中, 
只好学着海洋哀哭。 


凰歌 

足足!足足!足足! 
足足!足足!足足! 
五百年来的眼泪倾泻如瀑。 
五百年来的眼泪淋漓如烛。 
流不尽的眼泪, 
洗不净的污浊, 
浇不熄的情炎, 
荡不去的羞辱, 
我们这飘渺的浮生, 
到底要向哪儿安宿? 

啊啊! 
我们这飘渺的浮生, 
好像那大海里的孤舟, 
左也是漶漫, 
右也是漶漫, 
前不见灯台, 
后不见海岸, 
帆已破, 
樯已断, 
楫已漂流, 
柁已腐烂, 
倦了的舟子只是在舟中呻唤, 
怒了的海涛还是在海中泛滥, 

啊啊! 
我们这飘渺的浮生, 
好像这黑夜里的酣梦, 
前也是睡眠, 
后也是睡眠, 
来得如飘风, 
去得如轻烟, 
来如风, 
去如烟, 
眠在后, 
睡在前, 
我们只是这睡眠当中得 
一刹那的风烟。 

啊啊! 
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 
痴!痴!痴! 
只剩些悲哀,烦恼,寂寥,衰败, 
环绕着我们活动着的死尸, 
贯串着我们活动着的死尸。 

啊啊! 
我们年轻时候的新鲜哪儿去了? 
我们年轻时候的甘美哪儿去了? 
我们年轻时候的光华哪儿去了? 
我们年轻时候的欢哀哪儿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 
一切都已去了, 
一切都要去了。 
我们也要去了, 
你们也要去了。 
悲哀呀!烦恼呀!寂寥呀!衰败呀! 


凤凰同歌 

啊啊! 
火光熊熊了。 
香气蓬蓬了。 
时期已到了。 
死期已到了。 
身外的一切! 
身内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请了!请了! 


群鸟歌 

岩鹰: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该我为空界的霸王! 

孔雀: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花翎上的威光! 

(氐鸟)枭: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哦!是哪儿来的鼠肉的馨香? 

家鸽: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们驯良百姓的安康! 

鹦鹉: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听我们雄辩家的主张! 

白鹤: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吗?你们死了吗? 
从今后请看我们高蹈派的徜徉! 


凤凰更生歌 

鸡鸣 
听潮涨了, 
听潮涨了, 
死了的光明更生了。 

春潮涨了, 
春潮涨了, 
死了的宇宙更生了。 

生潮涨了, 
生潮涨了, 
死了的凤凰更生了。 

凤凰和鸣 
我们更生了, 
我们更生了。 
一切的一,更生了。 
一的一切,更生了。 
我们便是他,他们便是我, 
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 
我便是你, 
你便是我。 
火便是凰。 
凤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新鲜,我们净朗, 
我们华美,我们芬芳, 
一切的一,芬芳。 
一的一切,芬芳。 
芬芳便是你,芬芳便是我。 
芬芳便是他,芬芳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热诚,我们挚爱。 
我们欢乐,我们和谐。 
一切的一,和谐。 
一的一切,和谐。 
和谐便是你,和谐便是我。 
和谐便是他,和谐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生动,我们自由。 
我们雄浑,我们悠久。 
一切的一,悠久。 
一的一切,悠久。 
悠久便是你,悠久便是我。 
悠久便是他,悠久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我们欢唱,我们翱翔。 
我们翱翔,我们欢唱。 
一切的一,常在欢唱。 
一的一切,常在欢唱。 
是你在欢唱?是我在欢唱? 
是他在欢唱?是火在欢唱? 
欢唱在欢唱! 
欢唱在欢唱! 
只有欢唱! 
只有欢唱! 
欢唱! 
欢唱! 
欢唱! 


1920年1月20日初稿 
1928年1月3日改删

摘自豆瓣小组 无何有之乡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1212115/

2014 / . 04 / . 03

我的母亲 胡适

  我小时身体弱,不能跟着野蛮的孩子们一块儿玩。我母亲也不准我和他们乱跑乱跳。小时不曾养成活泼游戏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是文绉绉的。所以家乡老辈都说我"像个先生样子",遂叫我做"麇先生"。这个绰号叫出去之后,人都知道三先生的小儿子叫做麇先生了。即有"先生"之名,我不能不装出点"先生"样子,更不能跟着顽童们"野"了。有一天,我在我家八字门口和一班孩子"掷铜钱",一位老辈走过,见了我,笑道:"麇先生也掷铜钱吗?"我听了羞愧得面红耳热,觉得大失了"先生"身份!

  大人们鼓励我装先生样子,我也没有嬉戏的能力和习惯,又因为我确是喜欢看书,故我一生可算是不曾享过儿童游戏的生活。每年秋天,我的庶祖母同我到田里去"监割"(顶好的田,水旱无忧,收成最好,佃户每约田主来监割,打下谷子,两家平分),我总是坐在小树下看小说。十一二岁时,我稍活泼一点,居然和一群同学组织了一个戏剧班,做了一些木刀竹枪,借得了几副假胡须,就在村口田里做戏。我做的往往是诸葛亮,刘备一类的文角儿;只有一次我做史文恭,被花荣一箭从椅子上射倒下去,这算是我最活泼的玩艺儿了。

  我在这九年(一八九五-一九零四)之中,只学得了读书写字两件事。在文字和思想的方面,不能不算是打了一点底子。但别的方面都没有发展的机会。有一次我们村"当朋"(八都凡五村,称为"五朋",每年一村轮着做太子会,名为"当朋")筹备太子会,有人提议要派我加入前村的昆腔队里学习吹笙或吹笛。族里长辈反对,说我年纪太小,不能跟着太子会走遍五朋。于是我便失掉了学习音乐的唯一机会。三十年来,我不曾拿过乐器,也全不懂音乐;究竟我有没有一点学音乐的天资,我至今不知道。至于学图画,更是不可能的事。我常常用竹纸蒙在小说书的石印绘像上,摹画书上的英雄美人。有一天,被先生看见了,挨了一顿大骂,抽屉里的图画都被搜出撕毁了。于是我又失掉了学做画家的机会。

  但这九年的生活,除了读书看书之外,究竟给了我一点做人的训练。在这一点上,我的恩师便是我的慈母。

  每天天刚亮时,我母亲便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便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读书。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的股。"(跌股便是丢脸出丑。)她说到伤心处,往往掉下泪来。到天大明时,她才把我的衣服穿好,催我去上早学。学堂门上的锁匙放在先生家里;我先到学堂门口一望,便跑到先生家里去敲门。先生家里有人把锁匙从门缝里递出来,我拿了跑回去,开了门,坐下念生书,十天之中,总有八九天我是第一个去开学堂门的。等到先生来了,我背了生书,才回家吃早饭。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母兼任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一望,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便吓住了。犯的事小,她等到第二天早晨我眠醒时才教训我。犯的事大,她等到晚上人静时,关了房门,先责备我,然后行罚,或罚跪,或拧我的肉。无论怎样重罚,总不许我哭出声音来,她教训儿子不是借此出气叫别人听的。

  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这时候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说:"穿上吧,凉了。"我随口回答:"娘(凉)什么!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刚说了这句话,一抬头,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我赶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了。晚上人静后,她罚我跪下,重重的责罚了一顿。她说:"你没了老子,是多么得意的事!好用来说嘴!"她气得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床去睡。我跪着哭,用手擦眼泪,不知擦进了什么微菌,后来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翳病。医来医去,总医不好。我母亲心里又悔又急,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

  我母亲二十三岁做了寡妇,又是当家的后母。这种生活的痛苦,我的笨笔写不出一万分之一二。家中财政本不宽裕,全靠二哥在上海经营调度。大哥从小便是败子,吸鸦片烟、赌博,钱到手就光,光了便回家打主意,见了香炉便拿出去卖,捞着锡茶壶便拿出押。我母亲几次邀了本家长辈来,给他定下每月用费的数目。但他总不够用,到处都欠下烟债赌债。每年除夕我家中总有一大群讨债的,每人一盏灯笼,坐在大厅上不肯去。大哥早已避出去了。大厅的两排椅子上满满的都是灯笼和债主。我母亲走进走出,料理年夜饭,谢灶神,压岁钱等事,只当做不曾看见这一群人。到了近半夜,快要"封门"了,我母亲才走后门出去,央一位邻居本家到我家来,每一家债户开发一点钱。做好做歹的,这一群讨债的才一个一个提着灯笼走出去。一会儿,大哥敲门回来了。我母亲从不骂他一句。并且因为是新年,她脸上从不露出一点怒色。这样的过年,我过了六七次。

  大嫂是个最无能而又最不懂事的人,二嫂是个能干而气量很窄小的人。他们常常闹意见,只因为我母亲的和气榜样,他们还不曾有公然相骂相打的事。她们闹气时,只是不说话,不答话,把脸放下来,叫人难看;二嫂生气时,脸色变青,更是怕人。她们对我母亲闹气时,也是如此,我起初全不懂得这一套,后来也渐渐懂得看人的脸色了。我渐渐明白,世间最可厌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世间最下流的事莫如把生气的脸摆给旁人看,这比打骂还难受。

  我母亲的气量大,性子好,又因为做了后母后婆,她更事事留心,事事格外容忍。大哥的女儿比我只小一岁,她的饮食衣服总是和我的一样。我和她有小争执,总是我吃亏,母亲总是责备我,要我事事让她。后来大嫂二嫂都生了儿子了,她们生气时便打骂孩子来出气,一面打,一面用尖刻有刺的话骂给别人听。我母亲只装做不听见。有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走出门去,或到左邻立大嫂家去坐一会,或走后门到后邻度嫂家去闲谈。她从不和两个嫂子吵一句嘴。

  每个嫂子一生气,往往十天半个月不歇,天天走进走出,板着脸,咬着嘴,打骂小孩子出气。我母亲只忍耐着,到实在不可再忍的一天,她也有她的法子。这一天的天明时,她便不起床,轻轻的哭一场。她不骂一个人,只哭她的丈夫,哭她自己苦命,留不住她丈夫来照管她。她先哭时,声音很低,渐渐哭出声来。我醒了起来劝她,她不肯住。这时候,我总听得见前堂(二嫂住前堂东房)或后堂(大嫂住后堂西房)有一扇房门开了,一个嫂子走出房向厨房走去。不多一会,那位嫂子来敲我们的房门了。我开了房门,她走进来,捧着一碗热茶,送到我母亲床前,劝她止哭,请她喝口热茶。我母亲慢慢停住哭声,伸手接了茶碗。那位嫂子站着劝一会,才退出去。没有一句话提到什么人,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这十天半个月来的气脸,然而各人心里明白,泡茶进来的嫂子总是那十天半个月来闹气的人。奇怪的很,这一哭之后,至少有一两个月的太平清静日子。

  我母亲待人最仁慈,最温和,从来没有一句伤人感情的话;但她有时候也很有刚气,不受一点人格上的侮辱。我家五叔是个无正业的浪人,有一天在烟馆里发牢骚,说我母亲家中有事总请某人帮忙,大概总有什么好处给他。这句话传到了我母亲耳朵里,她气得大哭,请了几位本家来,把五叔喊来,她当面质问他,她给了某人什么好处。直到五叔当众认错赔罪,她才罢休。

  我在我母亲的教训之下住了九年,受了她的极大极深的影响。我十四岁(其实只有十二零两三个月)便离开她了,在这广漠的人海里独自混了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人管束过我。如果我学得了一丝一毫的好脾气,如果我学得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恕人,体谅人--我都得感谢我的慈母。

 

后面几篇是名人写关于母亲的文章  摘自胖胖老师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s/blog_7325728d0100x4bj.html

另外从豆瓣搜得写母亲的日记,不妨捡来几篇看看 http://www.douban.com/search?cat=1015&q=%E6%88%91%E7%9A%84%E6%AF%8D%E4%BA%B2

2014 / . 04 / . 03

回忆我的母亲 朱德

      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我很悲痛。我爱我母亲,特别是她勤劳一生,很多事情是值得我永远回忆的。

  我家是佃农。祖籍广东韶关,客籍人,在“湖广填四川”时迁移四川仪陇县马鞍场。世代为地主耕种,家境是贫苦的,和我们来往的朋友也都是老老实实的贫苦农民。

  母亲一共生了十三个儿女。因为家境贫穷,无法全部养活,只留下了八个,以后再生下的被迫溺死了。这在母亲心里是多么惨痛悲哀和无可奈何的事情啊!母亲把八个孩子一手养大成人。可是她的时间大半被家务和耕种占去了,没法多照顾孩子,只好让孩子们在地里爬着。

  母亲是个好劳动。从我能记忆时起,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全家二十多口人,妇女们轮班煮饭,轮到就煮一年。母亲把饭煮了,还要种田,种菜,喂猪,养蚕,纺棉花。因为她身体高大结实,还能挑水挑粪。

  母亲这样地整日劳碌着。我到四五岁时就很自然地在旁边帮她的忙,到八九岁时就不但能挑能背,还会种地了。记得那时我从私塾回家,常见母亲在灶上汗流满面地烧饭,我就悄悄把书一放,挑水或放牛去了。有的季节里,我上午读书,下午种地;一到农忙,便整日在地里跟着母亲劳动。这个时期母亲教给我许多生产知识。

  佃户家庭的生活自然是艰苦的,可是由于母亲的聪明能干,也勉强过得下去。我们用桐子榨油来点灯,吃的是豌豆饭、菜饭、红薯饭、杂粮饭,把菜籽榨出的油放在饭里做调料。这类地主富人家看也不看的饭食,母亲却能做得使一家人吃起来有滋味。赶上丰年,才能缝上一些新衣服,衣服也是自己生产出来的。母亲亲手纺出线,请人织成布,染了颜色,我们叫它“家织布”,有铜钱那样厚。一套衣服老大穿过了,老二老三接着穿还穿不烂。

  勤劳的家庭是有规律有组织的。我的祖父是一个中国标本式的农民,到八九十岁还非耕田不可,不耕田就会害病,直到临死前不久还在地里劳动。祖母是家庭的组织者,一切生产事务由她管理分派,每年除夕就分派好一年的工作。每天天还没亮,母亲就第一个起身,接着听见祖父起来的声音,接着大家都离开床铺,喂猪的喂猪,砍柴的砍柴,挑水的挑水。母亲在家庭里极能任劳任怨。她性格和蔼,没有打骂过我们,也没有同任何人吵过架。因此,虽然在这样的大家庭里,长幼、伯叔、妯娌相处都很和睦。母亲同情贫苦的人——这是朴素的阶级意识,虽然自己不富裕,还周济和照顾比自己更穷的亲戚。她自己是很节省的。父亲有时吸点旱烟,喝点酒;母亲管束着我们,不允许我们染上一点。母亲那种勤劳俭朴的习惯,母亲那种宽厚仁慈的态度,至今还在我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但是灾难不因为中国农民的和平就不降临到他们身上。庚子年(一九○○)前后,四川连年旱灾,很多的农民饥饿、破产,不得不成群结队地去“吃大户”。我亲眼见到,六七百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民和他们的妻子儿女被所谓官兵一阵凶杀毒打,血溅四五十里,哭声动天。在这样的年月里,我家也遭受更多的困难,仅仅吃些小菜叶、高粱,通年没吃过白米。特别是乙未(一八九五)那一年,地主欺压佃户,要在租种的地上加租子,因为办不到,就趁大年除夕,威胁着我家要退佃,逼着我们搬家。在悲惨的情况下,我们一家人哭泣着连夜分散。从此我家被迫分两处住下。人手少了,又遇天灾,庄稼没收成,这是我家最悲惨的一次遭遇。母亲没有灰心,她对穷苦农民的同情和对为富不仁者的反感却更强烈了。母亲沉痛的三言两语的诉说以及我亲眼见到的许多不平事实,启发了我幼年时期反抗压迫追求光明的思想,使我决心寻找新的生活。

  我不久就离开母亲,因为我读书了。我是一个佃农家庭的子弟,本来是没有钱读书的。那时乡间豪绅地主的欺压,衙门差役的横蛮,逼得母亲和父亲决心节衣缩食培养出一个读书人来“支撑门户”。我念过私塾,光绪三十一年(一九○五)考了科举,以后又到更远的顺庆和成都去读书。这个时候的学费都是东挪西借来的,总共用了二百多块钱,直到我后来当护国军旅长时才还清。

  光绪三十四年(一九○八)我从成都回来,在仪陇县办高等小学,一年回家两三次去看母亲。那时新旧思想冲突得很厉害。我们抱了科学民主的思想,想在家乡做点事情,守旧的豪绅们便出来反对我们。我决心瞒着母亲离开家乡,远走云南,参加新军和同盟会。我到云南后,从家信中知道,我母亲对我这一举动不但不反对,还给我许多慰勉。

  从宣统元年(一九○九)到现在,我再没有回过一次家,只在民国八年(一九一九)我曾经把父亲和母亲接出来。但是他俩劳动惯了,离开土地就不舒服,所以还是回了家。父亲就在回家途中死了。母亲回家继续劳动,一直到最后。

  中国革命继续向前发展,我的思想也继续向前发展。当我发现了中国革命的正确道路时,我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大革命失败了,我和家庭完全隔绝了。母亲就靠那三十亩地独立支持一家人的生活。抗战以后,我才能和家里通信。母亲知道我所做的事业,她期望着中国民族解放的成功。她知道我们党的困难,依然在家里过着勤苦的农妇生活。七年中间,我曾寄回几百元钱和几张自己的照片给母亲。母亲年老了,但她永远想念着我,如同我永远想念着她一样。去年收到侄儿的来信说:“祖母今年已有八十五岁,精神不如昨年之健康,饮食起居亦不如前,甚望见你一面,聊叙别后情景。”但我献身于民族抗战事业,竟未能报答母亲的希望。

  母亲最大的特点是一生不曾脱离过劳动。母亲生我前一分钟还在灶上煮饭。虽到老年,仍然热爱生产。去年另一封外甥的家信中说:“外祖母大人因年老关系,今年不比往年健康,但仍不辍劳作,尤喜纺棉。”

  我应该感谢母亲,她教给我与困难作斗争的经验。我在家庭中已经饱尝艰苦,这使我在三十多年的军事生活和革命生活中再没感到过困难,没被困难吓倒。母亲又给我一个强健的身体,一个勤劳的习惯,使我从来没感到过劳累。

  我应该感谢母亲,她教给我生产的知识和革命的意志,鼓励我以后走上革命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我一天比一天更加认识:只有这种知识,这种意志,才是世界上最可宝贵的财产。
 
  母亲现在离我而去了,我将永不能再见她一面了,这个哀痛是无法补救的。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人,她只是中国千百万劳动人民中的一员,但是,正是这千百万人创造了和创造着中国的历史。我用什么方法来报答母亲的深恩呢?我将继续尽忠于我们的民族和人民,尽忠于我们的民族和人民的希望——中国共产党,使和母亲同样生活着的人能够过快乐的生活。这是我能做到的,一定能做到的。

  愿母亲在地下安息!

 

2014 / . 04 / . 03

我的母亲 邹韬奋

  说起我的母亲,我只知道她是“浙江海宁查氏”,至今不知道她有什么名字!这件小事也可表示今昔时代的不同。现在的女子未出嫁的固然很“勇敢”地公开着她的名字,就是出嫁了的,也一样地公开着她的名字。不久以前,出嫁后的女子还大多数要在自己的姓上面加上丈夫的姓;通常人们的姓名只有三个字,嫁后女子的姓名往往有四个字。 

  在我年幼的时候,知道担任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妇女杂志》笔政的朱胡彬夏, 在当时算是有革命性的“前进的”女子了,她反抗了家里替她订的旧式婚姻,以致她的顽固的叔父宣言要用手枪打死她,但是她却仍在“胡”字上面加着一个 “朱”字!近来的女子就有很多在嫁后仍只由自己的姓名,不加不减。这意义表示女子渐渐地有着她们自己的独立的地位,不是属于任何人所有的了。但是在我的母亲的时代,不但不能学“朱胡彬夏”的用法,简直根本就好像没有名字!我说“好像”,因为那时的女子也未尝没有名字,但在实际上似乎就用不着。 

  像我的母亲,我听见她的娘家的人们叫她做“十六小姐”男家大家族里的人们叫她做“十四少奶”,后来我的父亲做官,人们便叫做“太太”始终没有用她自己名字的机会!我觉得这种情形也可以暗示妇女在封建社会里所处的地位。 

  我的母亲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生的那一年是在九月里生的,她死的那一年是在五月里死的,所以我们母子两人在实际上相聚的时候只有十一年零九个月。我在这篇文里对于母亲的零星追忆,只是这十一年里的前尘影事。 

  我现在所能记得的最初对于母亲的印象,大约在两三岁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天夜里,我独自一人睡在床上,由梦里醒来,朦胧中睁开眼睛,模糊中看见由垂着的帐门射进来的微微的灯光。在这微微的灯光里瞥见一个青年妇人拉开帐门,微笑着把我抱起来。她嘴里叫我什么,并对我说了什么,现在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把我负在她的背上,跑到一个灯光灿烂人影憧憧往来的大客厅里,走来走去“巡阅”着。大概是元宵吧,这大客厅里除有不少成人谈笑着外,有二三十个孩童提着各色各样的纸灯,里面燃着蜡烛,三五成群地跑着玩。我此时伏在母亲的背上,半醒半睡似的微张着眼看这个,望那个。那时我的父亲还在和祖父同住,过着“少爷”的生活;父亲有十来个弟兄,有好几个都结了婚,所以这大家族里看着这么多的孩子。母亲也做了这大家族里的一分子。她十五岁就出嫁,十六岁那年养我,这个时候才十七八岁。我由现在追想当时伏在她的背上睡眼惺松所见着的她的容态,还感觉到她的活泼的欢悦的柔和的青春的美。我生平所见过的女子,我的母亲是最美的一个,就是当时伏在母亲背上的我,也能觉到在那个大客厅里许多妇女里面:没有一个及得到母亲的可爱。我现在想来,大概在我睡在房里的时候,母亲看见许多孩子玩灯热闹,便想起了我,也许蹑手蹑脚到我床前看了好几次,见我醒了,便负我出去一饱眼福。这是我对母亲最初的感觉,虽则在当时的幼稚脑袋里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母爱。 

  后来祖父年老告退,父亲自己带着家眷在福州做候补官。我当时大概有了五六岁,比我小两岁的二弟已生了。家里除父亲母亲和这个小弟弟外,只有母亲由娘家带来的一个青年女仆,名叫妹仔。“做官”似乎怪好听,但是当时父亲赤手空拳出来做官,家里一贫如洗。 

  我还记得,父亲一天到晚不在家里,大概是到“官场”里“应酬”去了,家里没有米下锅;妹仔替我们到附近施米给穷人的一个大庙里去领“仓米”,要先在庙前人山人海里面拥挤着领到竹签,然后拿着竹签再从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带着粗布袋挤到里面去领米;母亲在家里横抱着哭涕着的二弟踱来踱去,我在旁坐在一只小椅上呆呆地望着母亲,当时不知道这就是穷的景象,只诧异着母亲的脸何以那样苍白,她那样静寂无语地好像有着满腔无处诉的心事。妹仔和母亲非常亲热,她们竟好像母女,共患难,直到母亲病得将死的时候,她还是不肯离开她,把孝女自居,寝食俱废地照顾着母亲。 

  母亲喜欢看小说,那些旧小说,她常常把所看的内容讲给妹仔听。她讲得媚媚动听,妹仔听着忽而笑容满面,忽而愁眉双销。章回的长篇小说一下讲不完,妹仔就很不耐地等着母亲再看下去,看后再讲给她听。往往讲到孤女患难,或义妇含冤的凄惨的情形,她两人便都热泪盈眶,泪珠尽往颊上涌流着。那时的我立在旁边瞧着,莫名其妙,心里不明白她们为什么那样无缘无故地挥泪痛哭一顿,和在上面看到穷的景象一样地不明白其所以然。现在想来,才感觉到母亲的情感的丰富,并觉得她的讲故事能那样地感动着妹仔。如果母亲生在现在,有机会把自己造成一个教员,必可成为一个循循善诱的良师。 

  我六岁的时候,由父亲自己为我“发蒙”,读的是《三字经》,第一天上的课是“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一点儿莫名其妙!一个人坐在一个小客厅的炕床上“朗诵”了半天,苦不堪言!母亲觉得非请一位“西席”老夫子,总教不好,所以家里虽一贫如洗,情愿节衣缩食,把省下的钱请一位老夫子。说来可笑  第一个请来的这位老夫子,每月束修只须四块大洋(当然供膳宿),虽则这四块大  洋,在母亲已是一件很费筹措的事情。我到十岁的时候,读的是“孟子见梁惠王”,  教师的每月束修已加到十二元,算增加了三倍。到年底的时候,父亲要“清算”我  平日的功课,在夜里亲自听我背书,很严厉,桌上放着一根两指阔的竹板。我的背  向着他立着背书,背不出的时候,他提一个字,就叫我回转身来把手掌展放在桌上,  他拿起这根竹板很重地打下来。我吃了这一下苦头,痛是血肉的身体所无法避免的  感觉,当然失声地哭了,但是还要忍住哭,回过身去再背。不幸又有一处中断,背  不下去,经他再提一字,再打一下。呜呜咽咽地背着那位前世冤家的“见梁惠王”  的“孟子”! 

  我自己呜咽着背,同时听得见坐在旁边缝(ren )着的母亲也唏唏嘘嘘地泪如  泉涌地哭着。

  我心里知道她见我被打,她也觉得好像刺心的痛苦,和我表着十二分的同情,  但她却时时从呜咽着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勉强说着“打得好”!她的饮泣吞声,为  的是爱她的儿子;勉强硬着头皮说声“打得好”,为的是希望她的儿子上进。由现  在看来,这样的教育方法真是野蛮之至!但于我不敢怪我的母亲,因为那个时候就  只有这样野蛮的教育法;如今想起母亲见我被打,陪着我一同哭,那样的母爱,仍  然使我感念着我的慈爱的母亲。背完了半本“梁惠王”,右手掌打得发肿有半寸高,  偷向灯光中一照,通亮,好像满肚子装着已成熟的丝的蚕身一样。母亲含着泪抱我  上床,轻轻把被窝盖上,向我额上吻了几吻。 

  当我八岁的时候,二弟六岁,还有一个妹妹三岁。三个人的衣服鞋袜,没有一  件不是母亲自己做的。她还时常收到一些外面的女红来做,所以很忙。我在七八岁  时,看见母亲那样辛苦,心里已知道感觉不安。记得有一个夏天的深夜,我忽然从  睡梦中醒了起来,因为我的床背就紧接着母亲的床背,所以从帐里望得见母亲独自  一人在灯下做鞋底,我心里又想起母亲的劳苦,辗转反侧睡不着,很想起来陪陪母  亲。但是小孩子深夜不好好的睡,是要受到大人的责备的,就说是要起来陪陪母亲,  一定也要被申斥几句,万不会被准许的(这至少是当时我的心理),于是想出一个  借口来试试看,便叫声母亲,说太热睡不着,要起来坐一会儿。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母亲居然许我起来坐在她的身边。我眼巴巴地望着她额上的汗珠往下流,手上一针  不停地做着布鞋——做给我穿的。这时万籁俱寂,只听到滴搭的钟声,和可以微闻  得到的母亲的呼吸。我心里暗自想念着,为着我要穿鞋,累母亲深夜工作不休,心  上感到说不出的歉疚,又感到坐着陪陪母亲,似乎可以减轻些心里的不安成分。当  时一肚子里充满着这些心事,却不敢对母亲说出一句。才坐了一会儿,又被母亲赶  上床去睡觉,她说小孩子不好好的睡,起来干什么!现在我的母亲不在了,她始终  不知道她这个小儿子心里有过这样的一段不敢说出的心理状态。 

  母亲死的时候才廿九岁,留下了三男三女。在临终的那一夜,她神志非常清楚,  忍泪叫着一个一个子女嘱咐一番。她临去最舍不得的就是她这一群的子女。

  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但是我觉得她的可爱的性格,她的努力的精神,  她的能干的才具,都埋没在封建社会的一个家族里,都葬送在没有什么意义的事务  上,否则她一定可以成为社会上一个更有贡献的分子。我也觉得,像我的母亲这样  被埋没葬送掉的女子不知有多少! 

  一九三六,一,十日深夜

2014 / . 04 / . 03

我的母亲 老舍

  母亲的娘家是北平德胜门外,土城儿外边,通大钟寺的大路上的一个小村里。村里一共有四五家人家,都姓马。大家都种点不十分肥美的地,但是与我同辈的兄弟们,也有当兵的,作木匠的,作泥水匠的,和当巡察的。他们虽然是农家,却养不起牛马,人手不够的时候,妇女便也须下地作活。

  对于姥姥家,我只知道上述的一点。外公外婆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们早已去世。至于更远的族系与家史,就更不晓得了;穷人只能顾眼前的衣食,没有功夫谈论什么过去的光荣;“家谱”这字眼,我在幼年就根本没有听说过。

  母亲生在农家,所以勤俭诚实,身体也好。这一点事实却极重要,因为假若我没有这样的一位母亲,我以为我恐怕也就要大大的打个折扣了。

  母亲出嫁大概是很早,因为我的大姐现在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婆,而我的大外甥女还长我一岁啊。我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但能长大成人的,只有大姐,二姐,三姐,三哥与我。我是“老”儿子。生我的时候,母亲已有四十一岁,大姐二姐已都出了阁。

  由大姐与二姐所嫁入的家庭来推断,在我生下之前,我的家里,大概还马马虎虎的过得去。那时候定婚讲究门当户对,而大姐丈是作小官的,二姐丈也开过一间酒馆,他们都是相当体面的人。

  可是,我,我给家庭带来了不幸:我生下来,母亲晕过去半夜,才睁眼看见她的老儿子——感谢大姐,把我揣在怀中,致未冻死。

  一岁半,我把父亲“克”死了。

  兄不到十岁,三姐十二、三岁,我才一岁半,全仗母亲独力抚养了。父亲的寡姐跟我们一块儿住,她吸鸦片,她喜摸纸牌,她的脾气极坏。为我们的衣食,母亲要给人家洗衣服,缝补或裁缝衣裳。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两大绿瓦盆。她作事永远丝毫也不敷衍,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与三姐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的铜活久已残缺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遗留下的几盆石榴与夹竹桃,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多花。

  哥哥似乎没有同我玩耍过。有时候,他去读书;有时候,他去学徒;有时候,他也去卖花生或樱桃之类的小东西。母亲含着泪把他送走,不到两天,又含着泪接他回来。我不明白这都是什么事,而只觉得与他很生疏。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是我与三姐。因此,她们作事,我老在后面跟着。她们浇花,我也张罗着取水;她们扫地,我就撮土……从这里,我学得了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这些习惯至今还被我保存着。

  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窘,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舅父与表哥们往往是自己掏钱买酒肉食,这使她脸上羞得飞红,可是殷勤的给他们温酒作面,又给她一些喜悦。遇上亲友家中有喜丧事,母亲必把大褂洗得干干净净,亲自去贺吊——份礼也许只是两吊小钱。到如今如我的好客的习性,还未全改,尽管生活是这么清苦,因为自幼儿看惯了的事情是不易改掉的。

  姑母常闹脾气。她单在鸡蛋里找骨头。她是我家中的阎王。直到我入了中学,她才死去,我可是没有看见母亲反抗过。“没受过婆婆的气,还不受大姑子的吗?命当如此!”母亲在非解释一下不足以平服别人的时候,才这样说。是的,命当如此。母亲活到老,穷到老,辛苦到老,全是命当如此。她最会吃亏。给亲友邻居帮忙,她总跑在前面:她会给婴儿洗三——穷朋友们可以因此少花一笔“请姥姥”钱——她会刮痧,她会给孩子们剃头,她会给少妇们绞脸……凡是她能作的,都有求必应。但是吵嘴打架,永远没有她。她宁吃亏,不逗气。当姑母死去的时候,母亲似乎把一世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一直哭到坟地。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位侄子,声称有承继权,母亲便一声不响,教他搬走那些破桌子烂板凳,而且把姑母养的一只肥母鸡也送给他。

  可是,母亲并不软弱。父亲死在庚子闹“拳”的那一年。联军入城,挨家搜索财物鸡鸭,我们被搜两次。母亲拉着哥哥与三姐坐在墙根,等着“鬼子”进门,街门是开着的。“鬼子”进门,一刺刀先把老黄狗刺死,而后入室搜索。他们走后,母亲把破衣箱搬起,才发现了我。假若箱子不空,我早就被压死了。皇上跑了,丈夫死了,鬼子来了,满城是血光火焰,可是母亲不怕,她要在刺刀下,饥荒中,保护着儿女。北平有多少变乱啊,有时候兵变了,街市整条的烧起,火团落在我们院中。有时候内战了,城门紧闭,铺店关门,昼夜响着抢炮。这惊恐,这紧张,再加上一家饮食的筹划,儿女安全的顾虑,岂是一个软弱的老寡妇所能受得起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哭,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她的泪会往心中落!这点软而硬的个性,也传给了我。我对一切人与事,都取和平的态度,把吃亏看作当然的。但是,在作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则,什么事都可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划好的界限。我怕见生人,怕办杂事,怕出头露面;但是到了非我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得不去,正象我的母亲。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廿位教师吧,其中有给我很大影响的,也有毫无影响的,但是我的真正的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当我在小学毕了业的时候,亲友一致的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亲。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亲的勤劳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我偷偷的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饭食,书籍,宿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提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元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她不辞劳苦,只要儿子有出息。当我由师范毕业,而被派为小学校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我入学之后,三姐结了婚。母亲对儿女是都一样疼爱的,但是假若她也有点偏爱的话,她应当偏爱三姐,因为自父亲死后,家中一切的事情都是母亲和三姐共同撑持的。三姐是母亲的右手。但是母亲知道这右手必须割去,她不能为自己的便利而耽误了女儿的青春。当花轿来到我们的破门外的时候,母亲的手就和冰一样的凉,脸上没有血色——那是阴历四月,天气很暖。大家都怕她晕过去。可是,她挣扎着,咬着嘴唇,手扶着门框,看花轿徐徐的走去。不久,姑母死了。三姐已出嫁,哥哥不在家,我又住学校,家中只剩母亲自己。她还须自晓至晚的操作,可是终日没人和她说一句话。新年到了,正赶上政府倡用阳历,不许过旧年。除夕,我请了两小时的假。由拥挤不堪的街市回到清炉冷灶的家中。母亲笑了。及至听说我还须回校,她楞住了。半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到我该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些花生,“去吧,小子!”街上是那么热闹,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泪遮迷了我的眼。今天,泪又遮住了我的眼,又想起当日孤独的过那凄惨的除夕的慈母。可是慈母不会再候盼着我了,她已入了土!

  儿女的生命是不依顺着父母所设下的轨道一直前进的,所以老人总免不了伤心。我甘三岁,母亲要我结了婚,我不要。我请来三姐给我说情,老母含泪点了头。我爱母亲,但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打击。时代使我成为逆子。廿七岁,我上了英国。为了自己,我给六十多岁的老母以第二次打击。在她七十大寿的那一天,我还远在异域。那天,据姐姐们后来告诉我,老太太只喝了两口酒,很早的便睡下。她想念她的幼子,而不便说出来。

  七七抗战后,我由济南逃出来。北平又象庚子那年似的被鬼子占据了,可是母亲日夜惦念的幼子却跑西南来。母亲怎样想念我,我可以想象得到,可是我不能回去。每逢接到家信,我总不敢马上拆看,我怕,怕,怕,怕有那不祥的消息。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象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我怕,怕,怕家信中带来不好的消息,告诉我已是失了根的花草。

  去年一年,我在家信中找不到关于老母的起居情况。我疑虑,害怕。我想象得到,如有不幸,家中念我流亡孤苦,或不忍相告。母亲的生日是在九月,我在八月半写去祝寿的信,算计着会在寿日之前到达。信中嘱咐千万把寿日的详情写来,使我不再疑虑。十二月二十六日,由文化劳军的大会上回来,我接到家信。我不敢拆读。就寝前,我拆开信,母亲已去世一年了!

  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亲感化的。我的性格,习惯,是母亲传给的。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唉!还说什么呢?心痛!心痛!

  载一九四三年四月《半月文萃》第一卷第九、十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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